“来了!”陆潇与朝那边喊了一声。他回头看了萧洋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刚才双手合十求他时完全不同了——恢复成了平时那个张扬的、自信的、什么都不怕的陆潇与。他朝操场跑了过去,步子轻快得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杨剑看到他跑过来,整个人像看到了救星,语气激动,“陆哥快来!我们分数落后了!”他把球塞进陆潇与手里,陆潇与接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走到球场中间去了。
树荫下恢复了安静。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风把几片早黄的叶子吹下来,落在萧洋的脚边。
萧洋想帮他哥多整合一下重难点,这样背起来就不那么难受了,但荧光笔始终没有落在本子上,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陆潇与双手合十,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软绵绵的,尾音带着波浪号。那个画面像一段被设置了循环播放的视频,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好可爱。
陆潇与那双眼睛——平时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很强”的笃定,偶尔会眯起来,偶尔会弯起来,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瞪得圆圆的、亮亮的向他撒娇求饶。
没有人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的兄弟们没见过,他的同学们没见过,那些喜欢他的oga们更没见过。
萧洋把笔记本合上了。
哥的这个样子,只有我看过就好了。
金风玉露
陆潇与的作文水平始终平平无奇,在这次月考中,陆潇与反复跟萧洋保证自己一定去积累好词好句了,这次会好好写的,但是成绩出来时,陆潇与的作文甚至只得了三十分,作文问题是:滥用词句。
当时萧洋作为学习委员来帮忙整理试卷和成绩,目光落在这个数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把卷子折了一下,夹进那沓卷子中间,走出了办公室。
后来,陆潇与看着这个分数也陷入了沉思。
“三十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三个字说得很慢,像是怕说快了会咬到舌头。他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瓶底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想不明白。”他说。他是真的想不明白。他按照萧洋给他整理的模板写了,开头用了排比,中间用了事例,结尾用了升华。他甚至还用上了那几页“好词好句”里积累的句子,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文章里,像往一个已经装得很满的箱子里硬塞最后几件衣服。他觉得写得不错,至少比上次进步了。
萧洋把陆潇与的卷子抽回来,摊在桌上。作文题目的那一栏印着一行黑体字:“请以‘最佳搭档’为话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要求:立意自定,文体自选,诗歌除外。”题目下面是陆潇与的字迹,标题写了四个字——“我的弟弟”。
萧洋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往下看。
“从我记事起,身后就有一个小尾巴。我去哪儿他都跟着,我玩什么他都要凑过来看。他不怎么说话,就是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你,看得你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再做点什么让他高兴的事。八岁那年我迷上了滑板,学会了几个招式,最基础的那种,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本事。但我迫不及待地跑回家,在院子里给他表演了一遍。他站在台阶上,眼睛亮晶晶的,看完之后拍着手说哥哥好厉害。那双眼睛里的崇拜让我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萧洋念到这里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飘了的结果就是我忘了分寸。我把他从台阶上拉下来,让他也站上滑板。他那时候才多大?五岁?六岁?腿很短,站在滑板上脚尖刚好够着板面。我扶着他在院子里滑了两圈,觉得差不多可以放手了。放手的那一刻,滑板翘了起来。他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先着的地,然后是脸。院子里的地面是水泥的,粗糙的那种,摔上去的声音我现在都记得,闷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
陆潇与站在旁边,一个字都没说。萧洋继续看下去。
“他趴在地上,我把他翻过来的时候,满手的血。他的嘴唇破了,血从嘴角往下淌,混着眼泪和灰尘,糊了满脸。我以为他把牙磕掉了,掰开他的嘴一看,真的掉了一颗,门牙旁边那颗,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可能是摔出去的时候崩飞了,在地上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我那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被大人拉开的时候,还在看他。他坐在地上,被抱着往屋里走,血还在流,但他没有哭。他回过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可能是想喊哥,但没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