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肯消停……”夜冥握紧破愚的指节泛白,他能感到那团黑气带来的压迫已经不是地底时能比的,“那才是你的真身么。”
话音刚落,坑洞中那团黑气猛然凝滞了一瞬,随后像被什么从地底驱赶着,轰然倒卷向两侧——
一双巨大的眼瞳在坑洞深处亮起。
那不是人形的眼睛。那是一对冰冷的复眼,眼面泛着暗紫色的幽光,每一面棱镜里都倒映着碎裂的光,像两颗嵌在地层深处的宝石骤然睁开了缝隙。
它的目光在黑暗中缓慢移动,扫过坑壁上残留的焦痕,扫过那道被龙息贯穿的通路,最终,停在了悬浮于空的夜冥身上。
没有声音,没有宣告,彷佛仅仅一个目光,就已经定下了狩猎的对象。
下一瞬,黑气如泉涌般从坑洞中暴起,大量黑色的气体裹着泥沙喷涌而出,直冲十数丈高。一只漆黑的虫肢从黑气深处伸出,足尖锋利如矛,泛着幽紫色的冷光,稳稳扎在坑洞边缘的焦土上——仅那一根腿节,就粗逾数人合抱。
紧接着,第二只虫肢从另一侧伸出,扎穿地面,将坑洞边缘的泥土犁开两道深深的沟壑。
然后是一颗巨大的脑袋。
它从黑气中缓缓升起,先是那对巨大的复眼,然后是覆满黑紫色甲壳的头部轮廓、一对张开的螯肢、以及梯形的口器边缘闪烁着碎裂的寒光。
整颗头颅足有数丈宽,缓缓探出洞口的姿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看一粒被踩入泥土的沙砾。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那只蜘蛛的躯体一寸一寸从坑洞中挤出,庞大得几乎超出视界。八条虫肢依次撑开,每一条都像一株倒下的古木;
黑紫色的甲壳表面覆满交错的白纹,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腹部高高隆起,表面嵌着一道道发丝般细密的紫红色纹路,像血脉一样缓慢博动,每一次博动都让周围的空气浑浊一分。
它完全登上地面时,庞大的身躯几乎覆盖了视野所及的小半个天际,投落的阴影将方圆数十里的草木尽数笼罩其中。
数十公里。
这个尺度已经超出了“妖兽”的范畴,更像一座会移动的山岳横亘在天地之间。
夜冥悬浮在那片阴影中,渺小如一粒尘埃。破愚仍横在身前,他没有退,只是微微仰头,看着那双在半空中俯视他的巨大复眼,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弧度:“好家伙……本体也太大了吧。”
远处,大长老脸色惨白。他按着芙蕾的肩膀,指尖在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米尔娜已经彻底僵在原地,连后退的力气都忘了。
芙蕾被按住后,没有再挣扎。她仰头看着那只蜘蛛在尘雾中完全现形,瞳孔微微放大,某种说不清的神色在眼底一闪而过,那不是恐惧,更像一道被触动的火苗。
数千米的高空,那只巨大的蜘蛛终于稳住了身形。它缓缓低下头,那对复眼在夜冥身上停留许久,才发出一道声音。那声音低沉厚重,像大地深处岩石相互碾压:“我说过,你今天走不出这里。我的本体既然已经出来了,你觉得你方才打开的那条路,还够你逃回哪里去?”
“不光是你,这里所有的生物都将在今天覆灭!”
虫母的声音还在天地间回荡,下一瞬,她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那具庞大的躯体表面,所有紫红色纹路同时亮起,像是沉睡的血管被尽数点燃。一股恐怖的能量从她腹部的核心处涌出,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倾泻而去。
那道能量掠过地面时,草木瞬间枯萎,泥土泛出焦黑;掠过天空时,空气扭曲,光线折射出诡异的紫黑色波纹。
它不需要轨迹,也不需要壁垒,只是一道不断扩张的涟漪,以虫母为圆心,向视野尽头蔓延。
夜冥瞳孔微缩,霸王色霸气瞬间外放,试图将那道涟漪抵在身前。但涟漪没有碰撞他,也没有攻击他,只是像水穿过筛网般绕开他的周身,继续向着远处无差别地铺展。
他回头望去。
数百公里外,天边升起一道半透明的紫黑色光幕。光幕从地面直冲天际穹顶,肉眼可见地朝中央合拢,像一个正在缓缓收口的巨碗。光幕表面流动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爬行不休。
“结界。”夜冥低声道。
虫母的声音从高空坠落,低沉厚重像碾碎岩层:“不错。以我核心释放的领域结界,方圆数百里之内,所有生灵,非我允准,皆不得出入。”她的复眼微微转动,映出夜冥渺小的倒影,“你方才说,喜欢自己开路?很好。那你不妨试试,能否从我的领域之中,再开出一条路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空中那道紫色光幕彻底合拢——一道数百公里的环形壁垒将天地锁死。
夜冥感受到如今虫母所散发的气息,深不可测,就像拥有无尽的灵源一般。
大长老的手仍按在芙蕾肩上,指尖冰凉,抖得像风里枯枝。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挤出一道沙哑的声音:“世界树……你庇佑我们这么多年,你的根下,到底藏了什么……”
米尔娜后退了两步,撞在一棵断树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滑坐下去。她仰头看着那只覆满黑紫色甲壳的巨物,瞳孔里映着那片遮天蔽日的阴影:“禁地、地脉、那些黑纹……我们族里世代守护的地方,底下埋着这种东西?那我们这几万年,到底是住在什么地方上面?”
然而却没有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