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今年的中秋节不和康钰一起过,但是黛拉仍然收到了来自康钰的礼物:一条新旗袍。
每年中秋节时不寒不热,最适合穿旗袍;因此每到这时候,康钰就会亲自带她挑布料、定做一条适合节气穿的新旗袍。
今年的旗袍布料是去年她和康钰一起设计定做的:浅浅的嫩草绿色,仿宋代的落花流水暗纹,但白瓣红蕊的落花都为手绘,整块布料都是在浙江湖州定制而成的湖绫。
布料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织染,送到上海的旗袍师傅手里又费了许多时间缝制修改,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中秋节可以穿上,结果康钰又去了北京,不能亲眼看到两人一起设计出来的作品。
对此黛拉感到遗憾,可她并不想辜负这件漂亮的旗袍,于是就打算在去王濯缨家聚餐时穿。
到了聚餐那天下午,黛拉和王濯缨约好一起去购买晚上要吃的菜;
王濯缨开着车在她宿舍附近等她,而当穿着新旗袍的黛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时,他那双古今无波的眼睛立刻亮起一丝亮光……
萧瑟的金色秋日里,身穿浅绿色旗袍的女孩儿宛如盛夏时最娇嫩、最鲜活的一片绿叶,生机勃勃、青翠欲滴;
裁剪精湛的旗袍并不刻意收束腰身强调曲线,自然松和的修饰出其姣好的身形;
当她顶着午后的暖阳向车子走来时,金灿灿的阳光打在她蓬软的黑长卷发上、年轻姣好的面孔上,身上的旗袍也在阳光下散发着细腻的流水波浪纹,整个人如一幅行走的画卷,美得赏心悦目。
见她走近,车内的王濯缨主动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于是女孩儿一边入座,一边笑着道谢说:
“真是谢谢你愿意等我这么久……我刚才出门的时候死活找不到我的手机,所以才耽搁了这么长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反正也是假期。”
王濯缨锁上车门,发动轿车,同时也闻到了女孩儿身上有股酸甜清新的柚子气味;
闻着这股令人神清气爽的味道,他忍不住悄悄用眼角余光去瞄身边的人,可没想到对方正笑眯眯的望着他,问:
“我今天是不是很漂亮?这是我新定做的旗袍呢!”
“嗯。很漂亮。”
王濯缨收回目光,矜持而简洁的夸了一句。
而黛拉则是靠在车窗上、自顾自的感慨说:“前两天生病都没有心情好好收拾自己……今天难得要出门活动,借着这个机会,总算让自己精神些了……”
“你今天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很多,”
王濯缨边开车,边与她聊天,“不管出不出门活动,都要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毕竟生活里不是只有爱情是美好,还有很多其他美好事物。”
“嗯!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黛拉无比赞同男人的话,因为这两天她也思考过,觉得自己即使和康钰成不了爱人、那也并不妨碍她以“女儿”的身份“霸占”其一辈子,毕竟,“父女”关系也可以很美好,不是么?
想通了这个道理之后,黛拉自是心情美好。
她哼着歌、好奇地打量着车内的装饰细节,发现身为名牌大学院长的王濯缨,开得居然是一台十分不起眼的大众轿车,而且还是好多年前的旧款,旧得都有点儿老古董的那种。
其他校领导都钟爱奔驰宝马,就算是手头宽裕些的普通教授,也都开时下流行的奥迪福特,可王濯缨这么一位名声在外、地位超然的院长,居然只开这么低调的车子;
黛拉知道这绝不会是钱的原因,于是就促狭地调侃说:
“我们尊敬的王院长可真是为学校鞠躬尽瘁~校长宝马配司机,您亲自开大众……像您这样朴实低调的人,可真是不多了~”
闻此,王濯缨扭过头看了看她,坦然回答:
“对于我来说,车子永远只是一台车子,无论是宝马还是大众,它都只是一部交通工具而已。只要它适用我的交通需求,它就是最适合我的存在,无关品牌。”
“可是现在这个社会,很多人都会‘以貌取人’……你开什么样的车子、穿什么样的衣服、住什么样的房子,决定了别人对待你的态度……”
“因为资本将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异化成了物与物之间的交换关系,人们反而被自己创造的商品、货币、资本支配。”
车子进入车流中等待红绿灯倒计时,王濯缨则以无比冷静的语气、缓缓解释:
“人本身降格为被动客体,劳动力被当作商品,金钱成为人生的核心追求,甚至用价格标签定义自我价值,甘心成为物的‘奴隶’……这是可悲的拜物教主义者。”
“……拜物教主义者?”
“是的。这类人其实很清楚‘物’的属性符号,但仍然无法摆脱对‘物’的崇拜与迷恋……他们把一切事物包括人的自身都工具化,却忽略了人自身的主体性与价值。”
“……”
原本想要调侃男人的黛拉,就这么被其扎透了心窝子,落得满脸尴尬不安的下场……因为她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可悲的“拜物主义者”,迷恋各种名牌的虚荣女孩。
在这个无比清醒、无比聪明的男人面前,黛拉觉得自己像个没穿衣服的小屁孩一样局促且狼狈,因为对方不会像康钰和梁昱辰一样哄着她惯着她,溺爱地将她捧在手里、称她为心肝宝贝;
在王濯缨面前,她只是个虚荣、笨拙、稚嫩的学生,她只能像其他众多学生一样,一边仰望崇拜他的学识、一边暗自嫉恨他的清醒脱尘:或许她一辈子都达不到他的境界,或许她一辈子都只能像瞻仰庙宇里的神佛一样瞻仰他。
他们唯一的“并肩持平”时刻,大概就是坐在这台大众车上的此时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