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後士兵见她如此焦躁不安,士气一旦破出缺口便会再而衰,三而竭,哪怕缪月做了这身先士卒之辈,只要她没了价值,同样该死。
镇守後方的崔孤站在城门上,久久做不出判断,鼓兵伐鼓炸得人热血未尽。崔孤眉头紧锁,盯着城池下方,凌霄一剑掀了缪月的头盔时,终于一声令下,“放箭!!”
狂风阵阵,箭尖带火,一扫,所射之处一片惨绝人寰。
凌霄应顾不暇,大冷的雪天面红耳赤,如此危急情况下还不解气,破罐子破摔,双手举剑朝缪月脑袋劈来。
“你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缪月已无力反抗,她仰躺在地上,瞧着那剑尖染了太阳金色的光,慢慢闭眼,等待一场死亡。
或许她早该死的。
雪花模模糊糊裹着一阵杏花香,让人置身春日。缪月鼻子向来灵敏,算了算时日,心想今日下一个春日确实不远了。
凌霄到底没将劈成两半,那剑只深深地埋进了雪里,又被凌霄用力拔了出来。
凌霄眼眶微红,不用剑刺缪月,而是发泄般对她拳打脚踢,招招落到实处。
缪月过去当兵那会儿没少受到这样的摧残,觉得痛也不痛,不过还是痛的,让她的心脏痉挛起来,好像酣畅淋漓地喝了好多瓶飘飘欲仙。
凌霄神奇般地避开火攻,她身上有几处灼烧,将缪月拖到玉西关外的杏花林,远离战场,对她又是一阵拳打脚踢,缪月呼吸都是颤抖,唇边止不住地流血,她第一次觉得这样的拳打脚踢也能伤人性命。
不过凌霄想不到,这片杏花里是她心里的慰藉。
她睁开肿胀的眼睛,望向那些干枯枯的杏花枝,歪七横八的,有些粗一点的枝条上面堆着雪,有些细一点的上面堆不住雪。
灰深的白因为阳光的照耀有了些许生机,缪月惊喜地发现细一点的枝条上长满了和雪一样白的花骨朵,虽然只有指甲盖那麽一点。
她不知她是不是会死,她希望有一个奇迹,希望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就像前世死的时候期待的那样。可她又记得陆熙华说过,上苍不会总是眷顾一个人。
不管怎麽说,凌霄让她死在这,这一次她总是安心的。
凌霄黑黢黢的脸越来越模糊,银白色的铠甲穿在她身上很是飒爽。缪月还是没有学会如何向人间说再见,孤独冰冷地去死总归是一件憾事。
有什麽东西触碰到她的脸颊,摸到她的脖子,她起先以为是雪,雪落到人身上就是这样,轻飘飘又温柔的触感。这次落在身上的雪与以往还是不一样,像人一般温暖。後来又想这应该是勾人魂魄的黑白无常。
她觉得她的身体被摆弄来摆弄去,有些疼,她想自己死了怎会觉得疼。她又觉应该有人背着她,又想地府里的鬼差竟还会像人那样背着她。
过去她总喜欢背着陆熙华,陆熙华身轻,背着不费力,她背着陆熙华穿过最多的是沙漠。偶尔看过的好景会从她眼前一一掠过,再落到陆熙华的眼里,这时陆熙华会兴奋地拍她的肩,“缪月,你看你看…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看到这麽美的夕阳……”
缪月的下巴垫在柔软的肌肤上,她好像还没死,试着睁开眼睛,天边是金色的夕阳。
鼻尖是熟悉的香味,缪月意识到人是谁,双手圈紧陆熙华的脖子,“…你怎麽找到我的?”
周遭的雪景一一从她们眼里掠过。
“找你还不容易,幸亏我来得及时,要不然你就被凌霄打死了,气得我打了她两巴掌…这是看在玉春是念弦师傅的面上…不然我要将她也打个半死…陆熙华背她背得很吃力,一下喘气,一下说话。
缪月听得揪心,挣扎着要下来,陆熙华不让。缪月全身都很疼,掉到嘴巴的泪也是甜的,“…你净说些不着调的话…”
陆熙华缓了好一阵子,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缪月也听得很清楚。
“我说的是真话,缪月。你在哪,我就在哪。”
缪月这下彻底憋不住泪,又忍不住弯唇笑,笑着笑着埋到陆熙华肩头哭出声,“…你啊…”
夕阳离她们很近又很远,硝烟弥漫的战场也早已被陆熙华一脚一脚穿过。
缪月蹭了蹭陆熙华的肩。
昏昏欲睡地想,
这不是梦,她们还会一起度过好多好多个春天。
—全文完—
2025。1。24
急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