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 芫立刻上前,没有丝毫犹豫,在巫雾面前俯跪下身,将背部调整到一个平稳且适宜的高度。 巫雾理所当然地坐了上去,将全身的重量交付给这具由机械与仿生组织构成的躯体。 ——为什么不坐房间里自带的椅子? 那玩意硌得慌! 硬死了!!! 他慵懒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感受着身下人偶脊背传来的微弱的温度,满意地眯起眼睛。 ——还是芫坐着舒服。 既柔软,又听话。 他的视线缓缓掠过面前这些因他的存在而获得“生命”的造物。 它们形态各异,却都用同样狂热而专注的眼神凝视着他,仿佛他是宇宙的唯一焦点。 巫雾忽然觉得有些有趣,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要上战场了,紧张吗?” 人偶们整齐地摇头,动作划一得如同经过精密排练。 紧张?怎么会紧张? 主人想要达成的目标,就是它们存在的全部意义。 为主人而战,直至彻底损毁,是铭刻在它们核心深处的最高荣耀。 只有鸦青,微微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它翅膀根部那些密匝的眼睛不安地转动着,属于人类少年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小心翼翼的祈求。 “主人~”它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却又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巫雾挑了挑眉,似乎被带着撒娇意味的呼唤取悦了,难得地给予了回应:“嗯?” 得到许可,鸦青仿佛获得了莫大的勇气,却又因接下来的话语而感到难以启齿。 它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我们……我们会杀最多的幻想种……” 它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所以,您能不能……别不要我们……别抛弃我们…… 那未尽的言语,好似无声的哀鸣,在空气中震颤。 它们恐惧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被主人遗弃在无边黑暗中的可能性。 巫雾清晰地接收到了这份恐惧。 他看着眼前这群因他随手赋予的“生命”而陷入永恒不安的造物,看着它们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痴迷与绝望的臣服…… 一种混合着怜悯与残酷的愉悦感,带着细微的电流,掠过他的神经。 于是,人偶们见到了它们的神明眉眼弯弯,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纯净无瑕,仿佛带着圣洁的光辉: “只要你们还能爬回来~” “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留下你们哦~” …… 巫雾:战役?关我什么事? 护卫队队长在离开前,停下脚步,向巫雾行了一个简洁有力的军礼。 他语气严肃地解释道:“人偶师大人,边境这边的节奏很快,战斗往往爆发得毫无征兆。” 他必须让这位新来的、看似散漫的强者明白这里的规则。 无论是深夜,还是用餐的时候。 那代表最高警戒的刺耳红灯一旦亮起,所有隶属于军团的战斗人员,都必须第一时间奔赴属于自己的战斗位置,没有任何例外。 由于人偶师本身通常并非专注于肉体强化的类型,为确保他们在战场上能心无旁骛地指挥人偶,联盟规定,每一位人偶师身边都会配备一支精锐的“护卫队”。 这支小队的存在意义单一而明确——不惜一切代价,保证人偶师本体的安全。 他们直接听命于人偶师本人,是人偶师在危险战场上的最后一道屏障。 队长目光沉稳地看向巫雾,提出了关键问题: “您是希望由上级直接为您分配一支经验丰富的【护卫队】,还是您心中已有合适的人选,可以自行选择?” 他的职责是告知选项,而非替对方决定。 …… 巫雾听完这番解释,目光甚至没有在队长身上过多停留,便懒洋洋地转向了站在一旁、尚未离开的【碎梦者】小队四人。 他的视线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好像在审视几件工具的适用性。 “你们愿意吗?” 他直接问道。 ——临时他们确实是很好用的工具。 听话,懂事,有一定的战斗力,而且似乎对他抱有某种程度的敬畏与感激。 但是,工具如果不是心甘情愿的,用起来总会有些滞涩。 巫雾并不介意花费一点时间,去另外寻找几件更趁手的。 他有的耐心,通常只用在让他觉得有趣的事情上。 …… 临时几人显然没料到巫雾会如此直接地向他们抛出橄榄枝,都是微微一愣。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方眠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代表小队发言。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挣扎: “伊大人……非常感谢您的看重。只是,这件事关乎我们小队的未来方向,可以……给我们一点时间讨论一下吗?” ——他们之所以主动请缨来到危机四伏的前线,就是为了能在战场最前沿与幻想种搏杀,以自己的方式守护后方。 如果成为了伊大人的护卫队,他们的职责将转变为“守护”而非“进攻”…… 绝大多数时间都需要远离第一线的激烈战斗,这与他们最初的意愿相悖。 那他们求着伊大人带他们从后方来到这里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可是……另一方面,是伊大人将他们带过来的…… 此刻若是拒绝,难免有种过河拆桥、不识抬举的感觉。 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办怎么办?! …… 巫雾对于他们内心的天人交战毫无兴趣。 他既不需要他们的感激,也不在乎他们的理想。 他仅仅是在挑选合用的工具而已。 “嗯。”他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算是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随即,他便不再理会陷入纠结的四人,转身带着他那一众沉默而危险的人偶,回到了房间。 至于临时他们需要讨论多久,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巫雾并不关心。 结果如何,对他而言区别不大。 …… 房间内,巫雾舒适地坐在芫的脊背上,仿佛那不是一个拥有独立意识的人偶,而是一件专属的坐具。 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逗弄着绕在他腕间撒娇的小触手,时而用指尖轻点一下蛛珠刚刚织好的、还在微微晃动的吊床边缘…… 或是随口对静立一旁的其他人偶下达一些无意义的、如同逗弄宠物般的指令。 人偶们则竭尽全力地回应着他的每一个细微举动,试图从中解读出主人的喜好,并献上自己全部的忠诚与关注。 过了不知多久,一阵轻微的饥饿感唤醒了巫雾有些涣散的思绪。 他懒洋洋的起身。 “饿了。” 于是,在几具人偶无声的簇拥下,巫雾来到了南部战区驻扎点的大型公共饭堂。 饭堂里弥漫着大锅菜特有的、混合的气息。 环境嘈杂却有序,来往的士兵们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长期征战留下的疲惫与坚毅。 在这里,没有人会搞特殊化,巫雾自然也无意在这种地方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拜托,这样很蠢耶。 …… 他随意拿了个餐盘,在供应窗口打了一点简单的素菜,分量不多,刚好够果腹。 然后,他找了一个角落位置坐下,慢条斯理地开始用餐。 食物的味道很一般,谈不上美味,但也算不上难以下咽,处于一种“可以接受”的范畴。 毕竟是前线,能有的吃就不错了。 情有可原啦。 在这里,效率至上,许多士兵往往选择直接灌下一管高能营养液了事,既能快速补充能量,又节省时间。 真正像他这样,有闲情逸致坐在食堂里慢慢吃饭的人,反而并不多见。 巫雾小口地咀嚼着,目光淡淡地扫过这充满了烟火气的饭堂,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嚼嚼嚼)唔…… 巫雾委屈皱眉。 吃到生姜了…… 讨厌。 …… 边境不愧是边境啊。 巫雾嚼吧嚼吧着菜叶发出感慨。 他吃东西有个小习惯,尤其是在面对一整片完整的白菜叶时—— 他喜欢像兔子那样,从厚实的菜梗开始,不将其咬断,只是用门齿一点点、极有耐心地向上啃噬,直至将整片叶子完整地纳入嘴里。 此刻,他正叼着半片菜叶,机械地咀嚼着,眼神有些放空,带着点与周遭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迷茫和彷徨。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饭堂相对平静的空气。 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得让人心慌。 周围的士兵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扔下餐具,迅速而有序地冲向各自的集合点,刚才还略显嘈杂的饭堂瞬间空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