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婆和其他精怪曾隐约告诫他山外人类世界的危险与复杂…… 但他记忆深处仍残存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母亲的温暖触感,以及那种被群体接纳的渴望。 他记得他是有母亲的。 在他十岁生辰那天,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避开了乌婆和乌鸦朋友的视线,沿着一条从未尝试过的溪流,小心翼翼地、充满期待地走向了山林的边缘…… 走向了那个他诞生的、却又将他无情抛弃的人类世界。 他躲在村外的树丛后,好奇又紧张地窥视着。 他看到田地里劳作的人们,看到村口玩耍的孩子,看到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 那是一种与他山林生活截然不同的、充满烟火气的热闹景象。 他注意到那些穿着粗布衣、跑跳嬉闹的孩子们,他们笑着,追打着,分享着野果。 鸦青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他想加入他们,他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本该如此。 犹豫了很久,他鼓起勇气,怯生生地走了出去。 他的出现引起了孩子们的注意。 他们停下来,惊讶地看着这个从山林里走出来的、穿着怪异鸦羽衣的男孩。 他皮肤苍白,眼神清澈又带着野性,与村里所有的孩子都不同。 短暂的静默和警惕后,孩子们发现他似乎并无恶意,而且对最简单的事物都充满好奇。 几个大胆的男孩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从哪里来。 鸦青记着乌婆的告诫,只含糊地说自己住在山里。 孩子们觉得他很有趣。 他们给他吃烤熟的土豆,教他玩跳格子的游戏。 鸦青从未体验过这些,他笨拙地模仿着,闹出不少笑话,孩子们哄笑起来。 在那笑声中,鸦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他天真地将这种哄笑当成了接纳和友善。 ——他交到了人类朋友哎~ 鸦青(2) 此后,鸦青常常偷偷溜下山来找这群孩子玩。 他分享山林里的见闻(隐去了精怪部分),告诉他们哪种野果最甜,哪里能找到漂亮的羽毛和石头。 孩子们听得入神,尤其是一个叫阿虎的男孩,对他格外热情。 一天,阿虎勾着鸦青的肩膀,语气羡慕地说: “鸦青,你住在山里真好啊!我爹说,深山里都是宝,有很多很多值钱的药材,吃了能强身健体,卖了能换好多糖糕和新衣服!你见过吗?” 鸦青用力点头:“见过!有很多,乌婆……呃,我认识路!” 他想帮助朋友,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真的?”阿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其他孩子也围了过来,“你能带我们去看看吗?就摘一点!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吧?” “好朋友”三个字击中了鸦青内心最渴望的地方。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完全忘记了乌婆的警告,忘记了山林禁忌。 他只想分享自己拥有的东西,来维系这份来之不易的情谊。 他带着这群“好朋友”进入了深山。 孩子们兴奋地采集着他们认识的、或是鸦青指给他们的珍贵药材,塞满了带来的每一个口袋。 阿虎尤其贪婪,不停地催促鸦青带他去更深处、寻找更稀有的宝贝。 鸦青沉浸在友谊的幻觉中。 他丝毫没有察觉,当他带着这群孩子深入山林时,阿虎早已悄悄在路上用捡来的碎石,在不显眼的树根和石头上留下了模糊但能辨识的标记。 几天后,更大的“丰收”来了。 但不是孩子们,而是大群的村民。他们拿着麻袋、锄头、斧头,甚至还有几个人扛着简陋的猎叉,在阿虎的带领下,沿着标记,浩浩荡荡地闯入了这片静谧的山林。 “就在里面!那野小子带的路,里面好多好药材!还有很多好木头!”阿虎兴奋地向大人们邀功。 贪婪的人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入了这片他们平日因敬畏而不敢深入的区域。 他们疯狂地挖掘,不管年份,不论大小,将所见的所有看似值钱的植物一扫而空。 斧头砍向那些粗壮的古树,巨大的轰鸣声和人类的欢笑声取代了往日的鸟鸣虫嘶。 鸦青被外面的喧嚣惊动,他从藏身的树洞中跑出来,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试图阻止:“不能挖!不能砍!这里是……” 他想说这里是家,是精怪们的家! 但没人听他的。人们推开他,甚至嫌他碍事:“走开,野孩子!别挡着发财路!” 恐怖的景象接连发生。 一株被踩烂的、散发着微光的幽蓝小花在哀鸣中迅速枯萎,那是小花精小蓝的本体; 一棵被斧头砍倒的巨大古树,断裂处渗出的汁液如同鲜血,树灵苍老的面容在树干上一闪而逝,随即化为青烟消散; 一只惊慌失措的林貂被猎叉刺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乌鸦们惊惶地成群飞起,在空中发出尖锐的警报式啼叫,却无力阻止这场灾难。 乌婆出现在鸦青身边,她的鸦羽斗篷因愤怒而张开,但眼中更多的是巨大的悲恸和无奈。“快走,鸦青!离开这里!” 它推了他一把,然后化身巨鸦,试图驱赶人群,却被更多的石块和棍棒逼退。 山林在哭泣,在流血。 精怪们四处逃散,但它们的本体一旦被毁,魂魄便无所依存……只能接二连三地消散在空气里…… 那曾经生机勃勃、充满灵性的秘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死寂、荒芜。 鸦青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听着那绝望的哀鸣,终于明白了自己犯了何等滔天大错。 他所渴望的“友谊”,不过是贪婪的伪装; 他所引领的道路,通向的是毁灭和死亡。 他亲手将灾难引给了最深爱自己的家人,毁掉了自己唯一的家! 无边的悔恨和绝望瞬间将他吞没。 他看着那些仍在疯狂掠夺破坏的人类,人偶的分类 魂纸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有生命般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