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耻辱。”】 父亲冰冷的,讥讽的声音,敲着瞳孔缓慢放大的雷蒙德的神经。 【“倘若不是你母亲哄骗奥托立下那样的誓言,在我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会亲手将你掐死在摇篮里。”】 幼时的雷蒙德为此伤心了很久。 他开始听到一些并不存在的声音。 “可后来我就想通了。”雷蒙德轻声道,“我想通了。” “反正我也不需要父亲,我只需要哥。” 公爵先生不太笑,他只有偶尔会在奥托朝他撒娇时勾一勾唇角。 公爵先生的身上总是带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只有在见到奥托时,身上才会沾染玫瑰花的味道。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对奥托里诺做的一切,倘若被这位公爵发现,自己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母亲只有在父亲回来前,会对哥施舍一点爱。” 发现奥托里诺身上伤痕的公爵先生蹲下身。 他向奥托里诺询问,问奥托里诺想不想要换个母亲。女人被骑士们捂住嘴,濒死的哀嚎使得阴影笼罩的孩童脸色苍白。 奥托里诺摇了摇头,他对公爵先生说,我只有一个母亲。 “大概是因为这样……”雷蒙德躺在床上,半张脸陷入柔软的枕头里,“从那以后,母亲很少再对哥动手,转而开始让人直接除掉哥。” 迟阔大致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尽管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将那些从未经历过的画面,在脑中构造得栩栩如生。 “对不起……”雷蒙德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去碰少年搭在床上的手,“如果那个时候我阻止了母亲……” “只有这些?”迟阔没有理会他的对不起。 他站起身,似乎并不在意雷蒙德所说的母亲对[奥托里诺]做的事,只是打断了他的话。 “那天你生日,闯入书房前,有没有听到父亲在与睡着的我说什么?” 布料从掌心中滑走。 雷蒙德愣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黑了,像一头英俊的怪物。 “父亲说……” 【“奥托里诺。”】 嗓音低沉而缱绻。 公爵先生低着头,像是在为枕在他膝上,进入梦乡的孩子,讲述一个美好的童话。 【“我亲爱的骑士,你什么时候才肯背弃他们,来到我的身边。”】 迟阔低着的睫毛颤了下,没什么表情地往外走去。 身后的锁链窸窸窣窣地拖动,雷蒙德缓慢地爬起来,贪婪地问他:“哥还会来看我吗?” 光是随着打开的门漏进了一瞬。 [怪物]露出了微笑。 “哥会来看我。” 可直到门上的禁制重新转动,迟阔都没回答他的话。 - 埃尔维斯的提议很快就被否决了。 “埃尔维斯,那不现实。” 会议室内,有人平静地打断他道。 “诺德森区地势恶劣,又临近魔王陨落之地,长期受到诅咒。有着绵延不绝的大雪,即使没有人照料,珍贵的水晶兰也能茁壮成长。帝国没理由做这种毫无回报的事,用来改善那里的平民生活环境的消耗,都够养几支军队了。” “我没说要改善那里的环境。”埃尔维斯陈述,“我与古德森教授可以指导那里的人们制作魔药,辅助学院的学生也很乐意通过前往诺德森区收集数据,以完成他们的作业。如你所见,我认为这不会消耗多余的资金。” 几位家主没说话。伊内斯撑着脸,对决议的结果并不关心,而塞缪尔早就猜到了结果,他瞥了眼身旁空着的席位,金瞳很快默不作声地收了回来。 “埃尔维斯阁下。”果不其然,另一位王室学者很快开了口,“您的意思是,要将珍贵的水晶兰,用在那群支持反叛军的人的身上吗?” 他的这个问题尖锐,倘若埃尔维斯说是,那作为圣罗帝尔老师的他就会被和反叛军扯上联系。这无疑会令埃尔维斯的处境尴尬,圣罗帝尔的家长并不希望教导他们孩子的老师有着这样不光彩的污点。 可埃尔维斯笑了下,反问:“什么才算支持反叛军?” 他这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反倒叫面对他的学者愣了下。 “水晶兰盛开在雪里,倘若诺德森的居民们在自家门前找到它们,却没有向领主上供,这就叫支持反叛军吗?” “当然。”那学者皱眉道,“这就是帝国律法,埃尔维斯,你明知道,即使是他们脚下的土地,也是领主财产的一部分。” 埃尔维斯的脸上没流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和其他几位气愤的同僚不同,埃尔维斯已经过了要将愤怒发泄出来的年纪。 “那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明明话是这样说的,但埃尔维斯就跟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在此之后没再说一句话。 “您最好别想不开。” 跟着埃尔维斯一同回到圣罗帝尔的时候,看穿了对方心思的伊内斯轻飘飘地说了句。 “您应该已经想通了吧?那位公爵一开始就想把诺德森区的资源交到考特曼手里,塞缪尔之所以插手那个案子,不是因为他突然有了正义感,他本来就是冲着把斯米特子爵除掉去的。” “伊内斯。”埃尔维斯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伊内斯这番分析利弊的话,“能让这份提案出现在这场会议里,让人看到诺德森区的苦难,已经是艾瑟瑞亚境内几十年来的第一次。你似乎始终不能理解那些我教给你的东西,这应当就是你至今不能解除那个诅咒的原因。” “哦。”伊内斯笑眯眯地,“那谁能理解您?奥托里诺吗?” 埃尔维斯沉默地看了他眼。 伊内斯的语气惋惜:“大家为了他,专门弄了场戏,为此不惜利用了他对老师的崇拜之情。” “奥托里诺不识相地没上当,压根没来参与这场会,也没心甘情愿地向他父亲低头,现在可有的是人比我生气。” 埃尔维斯一愣,刚明白过来为什么今天的王宫戒备格外森严,就听到远处传来争执的声音。 “不去!”本杰明推开拦在自己面前的考特曼家的佣人们,冷冷地盯着那位要拉自己去休学的祖父。 本杰明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差,老人注意到他手上的戒指跟市面上的有些不同,似乎是经过了改造。 “我说了不去就不去!”研究了一天,还没找到迟阔在哪,好跟他炫耀自己总算发现了自己的天赋的本杰明,将自己重造的戒指扔到老人面前。 “又不让我干坏事!又不让我干好事!奥托里诺到底哪里招您惹您了!他找您帮忙您不帮也就算了,还要拉着我一起到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去?” 老人脸色一黑,立即质问:“难不成你真答应了帮奥托里诺的忙?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把奥托那小子藏起来了?” 本杰明狐疑:“奥托?我藏奥托?……”他话说到一半,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好朋友疑似失踪的事实,于是矛头一转,立即恼羞成怒地瞪向自己一旁风轻云淡的表哥。 “我藏什么奥托!一定是表哥!”本杰明涨红了脸道,“一定是因为上次表哥让我邀请奥托去本家,我没答应,所以他动手把奥托藏起来了!” “……”远处的伊内斯眯起眼。 这小子说什么鬼话,塞缪尔不是对奥托不感兴趣吗?什么时候还邀请人去本家了? 本杰明哪知道伊内斯在看。 他的脑袋里不知道多了什么画面,见塞缪尔不理自己,甚至还急得试图给塞缪尔做思想工作:“你就算喜欢奥托也得两情相悦啊!怎么能一声不吭就抓人呢!你对奥托做什么了!奥托不喜欢你,你那么对他他会气死的!” 塞缪尔在老人面前不好发作,此时被本杰明缠得烦了,眉头一皱,甚至忘了否认这离谱的事件的事:“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我?” 伊内斯不可思议。 他把塞缪尔当作难得能说几句话的好友,跟塞缪尔分享自己要追迟阔的事,甚至还提前几次三番地打探了塞缪尔对迟阔的态度—— 结果呢? 一种被背叛了的耻辱涌上心头,伊内斯向来自诩运筹帷幄,没想到身边的人属实是一个也不能信任,还好他发现得早,不然等他与人成了婚,在神像前发了誓言,塞缪尔都要偷人偷到他家去了。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伊内斯阴森森地对着身边的埃尔维斯道,“老师您尽管想不开,我不会让考特曼好过的。” 埃尔维斯对于他这突然转变的态度有些奇怪,但轻飘飘的纸忽然从空中漫天而下,令埃尔维斯无从追究起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圣罗帝尔的学生们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不已,他们和埃尔维斯一样,下意识地抬起头,果不其然,有道人影立在钟塔的顶端。 长身玉立,黑发如墨。 放眼整个艾瑟瑞亚,也就一人敢这么光明正大地做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