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等候在一边的下人,恭敬地将托盘上盛有美酒的酒杯拿下,摆放在迟阔的面前。 迟阔看了眼里面红色的液体,没立即拿起,只是问:“您在信上说,有重要的事要与我当面谈。”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斯米特子爵瞧了迟阔身后没有离开的意思的昆西一眼,在意识到迟阔是故意将人留下的后,也就放开了话,“您也知道,我这离洛朗家很近,与他们的关系也好。” “前段时间你母亲回了洛朗,就让人给我带了话。” 迟阔这才掀起眼,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这位子爵。 四五十岁的年纪,能在地理环境这样恶劣的地方,将生意做起来,斯米特子爵本质上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我是向着您的。” 迟阔:“向着我?” “我以前也就是个普通人。”斯米特子爵答得不卑不亢,“和您母亲不同,我并没有那么在意血统。毕竟公爵大人属意谁,谁才是那个庄园真正的主人,不是吗。” 这句话蕴含的意味,令站在迟阔背后的昆西都不由地皱了下眉。昆西没见过这样针对自己孩子的母亲,此时听到斯米特子爵的这番言论,也就下意识地低头去观察迟阔的表情。 迟阔看上去并不惊讶。 “前段时间我弟弟为我父亲举行祝贺生日的宴会的时候,您似乎也有到场。” “向尊敬的太阳神起誓。”斯米特子爵立马挺起胸膛澄清。“我与您那舅舅也不是一类人,要我说,本来就是他自己嘴上没个把门,死了也是活该。” “子爵先生。”有护卫在这时敲了敲会客厅的门,“您邀请的客人来了。” 斯米特子爵的神情依旧十分自如,他向迟阔颔首,语气自然道:“得知您来到诺德森区,我特地为您准备了晚宴,在此之前,您可以与您的朋友一样,在府中随便逛逛。” 迟阔猜他口中说的自己的朋友,就是圣罗帝尔的那群天天喊自己“奥托奥托”,嘴里没几句好话的节肢动物了。 迟阔本想说,自己和他们不是朋友,但仔细一想,自己在圣罗帝尔读书,不管是在教授们还是其他人的眼里,自己跟那群人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 他难道是什么好人吗? “德莱文说,我要是不想被魔族之类的东西抓走,就好好地待在斯米特子爵的封地里。”等到会客厅里就剩下两个人,昆西才听见迟阔这样慢吞吞地吐出一句,“埃尔维斯老师又专门选了这样的地方作为校外实践点,你说,他究竟是想要考验我们什么呢?” 昆西的回答异常严谨:“我没有上过学。与您说的那位教授也并不相熟。” 迟阔朝他笑了下:“好吧,那我换个问题。” “沃伦·佩斯,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令昆西的大脑空白了片刻。他的红瞳挪向迟阔,对自己扮演的这个角色的了解仅限于侍女长的三言两语。 昆西选中沃伦,是因为沃伦那天背了个包,包里的钱叮铃哐啷地响,头也不回地从庄园的门跑走了。 侍女长说沃伦应该在迟阔身边寸步不离。 但昆西那几天观察下来,迟阔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待着。他自己待着的时候就很安静,会观察庭院里佣人们的行为,却从不主动朝他们搭话。 慢慢垂下的眼睑遮住了心事,连唇角的笑意都是转瞬即逝的,叫昆西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侍女长对沃伦十分恼怒。 她恼怒什么呢? 因为沃伦不是 斯米特子爵提到的晚宴如期举行了。 尽管晚宴未设明确的门槛,前些天得到过斯米特子爵照顾的学生们也在受邀的行列,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对谁都彬彬有礼的子爵先生,从一开始就只想与带了个随从的[奥托里诺]说话。 “还真被他装到了。” “用了个假清高的手段拉拢本杰明后,现在又要用同样的手段拉拢斯米特家。” “毕竟很多珍贵的药材都是从诺德森区运出去的,想必是打算通过拉拢斯米特家,在他父亲那里刷刷脸吧。” 男生们嬉笑着,或许是斯米特子爵对待[奥托]的态度令他们的自尊受挫,嘴上的话也越来越不堪入耳。 “本杰明受了伤还有点后遗症呢,他请那么长的假,怎么看上去什么事也没有。” “我听说雷蒙德最近把他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你们说,他这么多天请假在家,该不会是跟雷蒙德做了吧?” “真恶心,德莱文没为之前的事报复他,指不定也——” “你们有完没完!”人群里,穿着礼裙的女孩忍无可忍,“你们知道老师让我们来诺德森区是干嘛的吗,天天就知道奥托奥托奥托!” 圣罗帝尔建校之初,校长便设立了十几个分院。从辅助院到研究院,对外招生的条件一致,唯有[奥托里诺]所在的骑士学院,是由于标准限制,女孩最少的。 就那么寥寥几个学生,女孩一开口,被打断了话的男生们就认出了她是谁。 “丽娜·伯格,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其中一个男生眯起眼,嗤笑道。 “怎么?前段时间给[奥托]送完裙子,在家里躲了七天,现在又好了伤疤忘了疼了,开始为[奥托]说话了?” 被踩到痛处的女孩瞬间噤了声。 当初替德莱文家送礼,她想的是又能卖德莱文家一个人情,又能拉拢菲涅尔家去的。 结果呢? 那条裙子一出来,别说跟菲涅尔交好了,伯格小姐在家战战兢兢地躲了七天,一听说迟阔差点把作为德莱文家主的伊内斯勒死,就吓得夜不能寐。 但迟阔就跟忘了她这个人似的。 直到考特曼森林里的事之后,伯格小姐都没再见到他。 是忘记报复她了吗? 想到这里的伯格小姐,偷偷往正与斯米特子爵交谈的迟阔那看了眼。 女孩子心思细,很快就发现了少年回到学校后,似乎又与之前在菲涅尔公爵的生日宴上时看到的模样有所不同。 那股与科林斯子爵发生争斗时的凌厉褪去后,身上那种浅淡的颜色就溢了出来。 这是个神奇的发现。 明明迟阔的头发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偏生听人说话时敛了眉目,被阴影拢住了一半的肩膀也跟着放松下去时,平白无故地叫人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厌倦与悲哀。 “至少人家家世好,骂你们也是活该。”伯格小姐嘟囔着,摆明了对这些试图拉自己下水的男生有些意见。 男生们不服气,吵吵嚷嚷地又闹作一团,迟阔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讲什么,往吵闹处瞥了一眼后,又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当前与斯米特子爵的话题。 “我以为你知道,我与考特曼家并没有多大的交情。” “您谦虚了,谁不知道您前不久救下那位家主的表弟。我只想知道谁在背后向那位家主造谣诽谤,并不是存心惹您为难。” “造谣?”迟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您也知道,诺德森区气候不好,有人失踪是常见的事。” 斯米特子爵笑笑,答得滴水不漏,像是早就期待着迟阔能问自己这个问题。 “也不知道那几位是听了谁的话,硬说是我绑了他们的孩子,几次去审判庭污蔑我无果,竟是在神庆日将自己烧死在了审判庭前。” 这样的惨状,倘若要再强压下去,恐怕审判庭的威信力会越来越弱。 几位审判官们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接手的人,竟是资历最轻的塞缪尔。 斯米特子爵联系不到塞缪尔,于是就将主意打到了迟阔身上。 “听闻您近日身体欠佳,倘若您愿意替我向那位家主打听打听,斯米特家自然会献上诺德森区半数的水晶兰作为报答。” 迟阔没说话。 但昆西隐约感受到,他的心情比来这里之前还要不好了。 可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昆西偷偷去看迟阔的表情,想不通。 水晶兰常年盛开在冰雪的深处,是用于制作恢复系的魔药不可或缺的材料,离开诺德森区后,可以说是千金难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