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绕到岛的背风面,靠了码头。这一段水路走得慢,船贴着岩壁滑过去,窗里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上过,光落在海面上,铺成一片晃动的青白。下舱的人早就挤在船头,包袱卷背在肩上,有等不及的,先跟岸上的人喊起话来。船工把缆绳抛上岸,岸上有人接住,绕在石桩上,船身贴着码头稳稳停下。下船的踏板搭过来,韩沐相和沈悦随着人流走上码头。
码头是珊瑚岩凿的,白色,被海水冲得亮。岩面上有细小的孔洞,嵌着被海水磨圆的石子,踩上去沙沙地响。韩沐相低头看了一眼。孔洞有密有疏,是珊瑚岩天生的,不是凿出来的。他直起身,把整个码头扫了一遍。接船的、卸货的、挑担的,码头上少说几十号人,没人往他身上多看一眼。外港嘛,见惯了生人。
海鹞子站在船送客,跟这个拱拱手,跟那个喊两句,看见韩沐相,特意走到踏板边上。
仙师慢走。岛上风大,衣裳穿严实。他说。回去要是还坐船,报我的船号,下舱的价给你上舱的位。
多谢船家。
谢什么。海鹞子摆手。一条船上待了三天,就是半个自家人。
沈悦也朝他挥了挥手,挥完了,手举在半空,停了一小会儿才放下来。海鹞子转身回船去了。船工们已经在刷甲板,水一瓢一瓢泼过去,海腥味混着水汽,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一上岸,沈悦先走了两步,身子歪了一下,自己扶住码头的石桩子。
怎么了?
地在晃。她扶着桩子,站了一会儿才松手。在船上晃了三天,上岸反倒站不稳了。
头一回坐海船的,都这样。韩沐相说。过半天就好了。
那船家呢?她回头看海鹞子。他天天在船上,上岸怎么办?
他不上岸的日子多。
沈悦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三层黑船,帆降下来了,船工们在桅杆上忙。三天前在望海港,它还是码头边最大的那条船,现在它把一船人送到了岛的背风面,像一头歇了脚的海兽。
码头底下的水是清的,越往深处越绿,绿到后来黑。鱼贴着石桩子游,一群银色的,散开又聚上。沈悦蹲在码头边看了两眼,拿手指头在离水面一寸的地方比划,鱼不理她。
岛上的风比海上的软,带着水汽,咸里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香。沈悦仰头看岩壁。那些窗子离近了看更大,一格一格,都亮着灯。灯的光是青白色的,照在红色的珊瑚上,把整面岩壁照得像浸在水里。
这整座岛,是一块石头?她问。
珊瑚岩。韩沐相说。海里长出来的。
石头也能从海里长出来。
海里什么都能长。
码头上的人不少,下船的、接船的、搬货的,还有几个挎篮子的妇人,篮子里装着青皮的果子,见人就问买不买。一个光膀子的挑夫从韩沐相身边挤过去,扁担两头挂着湿漉漉的渔获,一股腥气。沈悦吸了吸鼻子,说这个味,比望海港还冲。
码头上有个执事亭,石头的,亭子后头就是往上走的石阶。亭子不大,四面透风,亭檐下挂着几串贝壳风铃,风一过,叮叮地响。亭子里坐着一个年轻人,蓝袍,腰上挂着一块刻着浪纹的牌子。他面前一张石桌,桌上摊着册子,册子厚,页角都卷了,旁边压着一块镇纸,是半截白珊瑚。他见韩沐相过来,站起来行了半礼。
客人是访友,还是办事?
找人。
找谁?
珊瑚堂的人。韩沐相说。三年前入宗,木火双灵根。
年轻执事翻了翻桌上的册子,手指在册页上停住。亭外的风铃又响了一阵,执事抬起头。
珊瑚堂,你是说管药园的那位。他抬头看韩沐相。他上个月已经离宗了。
我知道。韩沐相说。坐船去的望海港。我来看看,他走之前留了什么。
执事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没料到这个说法。他又低头看册子。沈悦在旁边踮了踮脚,往亭子里头张望,那册子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她什么也看不清。
他走之前,确实留了话。说堂里的东西别动,会有人来取。他把册子合回原处。你要去珊瑚堂,得先从外港到内岛。珊瑚堂在海底,从深渊殿的水道下去。
怎么走?
执事往石阶上一指。上去,过了内岛的门,找水道的管事。说去珊瑚堂取东西,报你的名字。
韩沐相点头。执事又行了个半礼,重新坐下,把册子合回原处。有两个蓝袍弟子从石阶上下来,跟执事打了个招呼,目光在韩沐相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又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