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罗伊娜放在膝上的手背。掌心温暖而干燥,常年握剑和笔留下的硬茧还在。那是她从小就熟悉的触感,今天摸上去,却像一件她很久没去确认过的旧物,忽然又被翻了出来。 "作为皇族,血脉赋予我们责任,也出了最难的考题。你要学会看的,不只是远方的灾难和宏大的蓝图,也要看到身边每一个人的心跳。善待他们,理解他们,哪怕不认同,也要去沟通、去引导。因为你最终要承担的,是子民的重量,不是数字。" 话说得耐心,语气是罗伊娜不常从他口中听到的温和,但内容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粗石头,棱角分明地硌进她的认知里。她听着,眼睛专注地看着父亲沧桑的脸。每一个词汇的逻辑链条她都能理解,这番话背后的政治智慧和帝王心术她也能分析。 但"善待""看到心跳"这类要求,和她习惯了用效率、数据和最优解来衡量一切的脑子之间,在她脑子里磕磕绊绊地滑不过去,像齿轮咬上了一颗不属于它的沙粒。 她十八岁,正是笃信理性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年纪。父亲话里那些关于柔软的部分,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光,她知道那里有东西,伸手去够,碰到的只有冰凉的玻璃面。 她没反驳,也没有假装恍然大悟。只是更认真地听着,眉头因专注而微蹙,将父亲的每一句话,连同他此刻难得的、褪去所有威仪的憔悴与温柔,一起存进记忆深处一个她暂时还打不开的格子里。 奈恩河的水换了三轮春汛。三年过去了,日子没有声响地叠在一起,像雪飘落在雪上面。 流星1 第二纪元2251年。 午后的实验室里,金属管件码得整整齐齐,复杂的玻璃器皿之间穿插着几件刻有铭文的无名装置。 洛曼·塞尔温扶了扶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他脑后松松束着的暗金长发有几缕滑落在肩头,白色学者长袍穿了许久,颜色泛旧,规规矩矩。他正把一个连接着好几根细管的黄铜阀门拧紧,额前垂下的发丝快要蹭上冰凉的金属。 三声短促的叩门。门随即被推开。 爱琳娜·艾尔站在门口,一身笔挺的帝国骑士团团长制服,深蓝色披风下缘沾着赶路溅上的尘土,金发严丝合缝地盘在脑后。她整张脸都绷着,像把什么东西咬在牙关后面带了一路。 "我需要你帮忙。"爱琳娜开门见山,口吻和她在营帐里调兵遣将时没什么两样,"两周,不,可能三周。" 洛曼放下工具,转过身,双手交握在身前。 "我记得我们五个月前有过一次关于临时保姆的……讨论。"他的语速不紧不慢,像在陈述实验数据,"结论是,我的实验室有七十二种试剂、十九种正在培养的样本,以及至少三台精密仪器,对毫无危险认知的儿童而言,相当于一个布置精巧的大型自杀陷阱。" "那时她还不会说话。"爱琳娜往前迈了一步,皮靴在石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她现在会走,能听懂不准碰。" "以骑士之名发誓?"洛曼眯了眯眼,语气像在给不及格的论文写批注,"还是以你对那孩子惹祸能力的乐观态度发誓?" 谁都没接话。远处一个容器里的液体自顾自地冒着泡。 "帝国南方三个行省宣布了实质性的自治。武器库被不明势力洗劫,边境摩擦每天都在死人。"爱琳娜压低声音,字句反而更硬了,"我不是来喝茶叙旧的,洛曼。骑士团必须即刻南下稳定局势,调集忠于皇室的军队。越快越好。" "所以你没别的朋友了?"洛曼向后靠上堆满图纸的长桌,语气里分不清认真还是挖苦,"骑士团里几百号人,或者你在皇城里认识的某位体贴夫人?" "鲁克要跟我走,冲锋队长离不了。皇城里?"爱琳娜扯出一个嘲弄的笑,"一半的贵妇人只关心下一场舞会穿什么,另一半大概觉得帮我带孩子有损她们的优雅。抱孩子之前得先让仆人铺好软垫,以防口水蹭到丝绸上。你觉得温妮塔受得了那个?" "我更觉得我的仪器受不了。"洛曼摊开手,指尖扫过桌面上的刻度尺和连接线,"两岁的破坏力,恐怕比你想象的要……巨大。而且我最近在解析一种新发现的古代符文排列规律,需要绝对的安静——" "洛曼。"爱琳娜打断他。命令感没有了,剩下的东西硬邦邦的,边角还没磨平。她大概不常把"求"这个字拿出来用。 "算我求你。" 洛曼没立刻回答。他走回阀门装置前,用一块绒布慢慢擦去黄铜表面的指纹。旁边的玻璃缸里,一只半透明的魔法生物正缓缓舒张着发光的触须,缸壁上映出几片游移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