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侧躺在房间里,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扬静隔着一道门,对上那犹如垂死挣扎蝼蚁的愤怒眼神,轻声说:“你在愤怒什么?” 说完这句话,中年男人瞪如铜铃的眼睛,忽然往上一翻,他的嘴里吐出一道道的白泡沫,身体抽搐。扬静歪着头,仔细看着他。旋即,她明白了什么,那眼中的困惑一点一点变成前所未有的兴奋。 岁杳看完房间监控,看着男人倒地盯着门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又怎么了,突然翻白眼和吐泡沫。 她一直以为,男人是被刀捅死的。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如此。 岁杳沉思琢磨着,在很多次的监控声中,男人都有提到让扬静买的酒非常不错,下一次还让她去赊账买,这一点,她有些在意。 没一会儿,她听到了尸检报告。 该男子腰侧的刀伤并非致命,真正死于酒精中毒。 岁杳猛地抬眼,又想到刚刚被审讯过的各种人,其中就有商店老板,心里琢磨出不对劲来:调取监控不难,监控他们早看了吧,看了还审讯了那么多人。他们是怀疑扬静故意主动多次买高度数白酒给嗜酒如命的男人喝? 不过现在看来,有那么多人证明,一个家庭,一个家暴的男人,一个懦弱的女人,一个置身事外的儿子,扬静是主动还是被动,已经很明显了。 乔可可暗示说:“这种案子我处理过很多,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处理,你们的朋友,不会有事。” 这案子,有很大的操作性。 扬静那一刀根本不至于让男人死亡,真正让他死的,是酒精中毒。 既然是死于酒精中毒,那么,导致他酒精中毒死的那些酒,是谁买的,就非常关键。如果是扬静蓄意谋划的,扬静就犯了罪。如果不是蓄意,而是意外,那么,扬静就有很大几率无罪释放。 目前种种都指向扬静被迫去买,但不管她是被迫还是主动,乔可可都表明了要保下扬静。 扬静在三天后醒来。 等她恢复了不少,警察同志们才来细声细气地询问了她一个问题:“报警电话与监控录下的出事时间,相隔了十分钟,为什么?” 那十分钟,直接耽误了最佳抢救时间。 他们没有太大恶意,是公事公办。扬静虚弱地撩开眼皮,说:“我害怕,我没力气,我找不到手机。” 警察同志们点点头,记录了下来,然后说:“好的,好好休息。” 岁杳和黄心怡走到她床边。 黄心怡看着这样的她,哽说:“你啊,好样的。” 岁杳也说:“你做得很棒,后面有个很厉害的律师姐姐帮你,你不用担心,好好休息就行。” 扬静眼眶闪烁着泪花,点点头:“我在报警之前,登录了高考成绩查询网页,可能会有登录记录。” 岁杳:“别怕,我们会给你解决。” 扬静红着眼,说:“好。” 一开始,扬静怂恿男人买很多的高度数白酒,就是想要他酒精中毒去死。 只是事与愿违,她没等到他酒精中毒,反而先刺出了一刀。 她刺那一刀的时候,不知道老天会在这个时候垂怜她,不知道他会酒精中毒、马上就要死了。她没想那么多,就是愤怒,非常的愤怒。 好在,都过去了。 扬静激动又小声地对岁杳说:“我考了629分,我可以去京都读大学了!” 岁杳扬起笑容,手在她头上揉了揉:“你很棒。” 扬静开心地眯起眼睛,盯着她说:“我觉得,你像是天上人。” 岁杳:“天上人?” 扬静眨着眼,没说她看见了岁杳能凭空消失,只说:“嗯,天上宫阙的仙女。” 岁杳不知她小脑瓜再想什么,笑着说:“那谢谢你啊。” 就在这时,一位阴魂不散的狗皮膏药,又贴了进来。刚进来,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地哭喊。讲真,岁杳真不明白,她怎么那么喜欢哭喊。 “你个死东西啊!你杀了自己亲爸,你怎么好意思活着!死的为什么不是你!”女人四肢犹如枯枝,面容皱皱巴巴、普普通通,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就想冲过来打扬静。 岁杳和黄心怡可不惯着她。 黄心怡更是直接一脚踹过去,看着女人被踹倒,听她骂骂咧咧,抱着手,哼了一声:“我就踹了,有本事去告我。” “你要我怎么办!你把他杀死了,你要我和你弟弟怎么办!你要我怎么活?!好好的找个好男人依靠不好吗!只需要做做饭带带孩子,又不用出去上班劳累!我对你这么好,你竟然杀了你爸!” 吃女。 吃女者大快朵颐,被吃者心甘情愿,更甚者,绞杀同类一起沦为盘中餐。至亲全是伪装起来的食客,曾经,扬静有时候既害怕又无力,不知道谁是同类,不知道怎么逃出去。 千帆过尽,扬静躺在病床上,视线冷冰挪向地上撒泼打滚的女人,淡淡说:“我要的是自己能够选择的权利,权利,你能明白吗?算了,跟你无法沟通。” 这种疯子,黄心怡最不喜欢惯着,她亲手把人丢出门,把人隔绝在外。再喊人把人拉走。 扬静真心地说:“谢谢你们,一直帮着我,陪在我身边。” 岁杳说:“不用谢,我们是朋友,亦是,盟友。” 岁杳曾在网络上,看见一本书的书评:一个人放弃现有的生活,是证明了这人的胆怯,还是能够重新开始的秉性? 与之相对的,还有一条评论:个体如此复杂,胆怯又具备勇气。 扬静不破不立,在坍塌中重建。 在刀刺下去的那一刻,她竟分不清指尖划过的究竟是身体的血水,还是多年前幼小的自己流下的泪水。 作者有话说: 无 花龄少女哺乳产女 有些鸟儿毕竟是关不住的,因为它们的羽毛太光辉了,当它们飞走时,你会由衷地庆祝它获得自由。——电影《肖申克的救赎》 岁杳的衣物只收拾到一半。 她回到了那栋充满故事的楼,刚到门口,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陈桂芬佝偻着身躯,正在往冰箱里放蔬菜,听见声响,如同树懒一样慢慢回过头。她声音苍老,惊诧说:“回来了。” 岁杳的目光最先定格在她的头发上,几天不见,似乎又白了些。如果把人形容成一棵树,那现在的她,就是一棵行将就木的枯木。 岁杳在原地:“你,出院了?” 陈桂芬弯下腰,像是一根折弯的树枝,她捡起塑料袋里的嫩黄瓜,伸长手臂,放进定格外层:“好得差不多了,一个人在医院太无聊,就回来了。正好,我准备做晚饭,你先看会儿电视吧。” 岁杳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膝弯,盯着黑屏电视里的自己。 陈桂芬忙碌的背影,渐渐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合。 时间,她又想到了时间这个词。 岁杳在陈桂芬的身上看到了时间的具象化。 她老了。 她正在慢慢变老。 岁杳还记得,她最喜欢做辣炒腊肉、黄瓜炒蛋、炖土豆,每一个菜的味道既好吃又普通。还记得,自己上小学,每天要走很远的路,她会早起给自己煮鸡蛋,塞到自己的手里,说路上小心。 冰冷的雾气扑在干裂的脸上,手心里鸡蛋的余温,这么多年了,好像还在。 陈桂芬的一头白发和满脸的褶皱,很扎岁杳的眼。 香喷喷的肉菜端上了饭桌。 “饭菜好啦,快去洗手吃饭吧。” 陈桂芬围着围裙,步履蹒跚地端来最后一个碟子。 岁杳扶住她,说:“饭我来舀。” 陈桂芬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下:“好。” 每一道菜,都是记忆中的味道,非常符合岁杳的口味。只是一个眨眼,自己从小人长成了大人,眼前的人,佝偻了身躯,从大大的人,变成了小小的人,满头黑发成了鬓霜白发。 这房子往日的热闹光景不再,只剩下了暗沉的光。眼前的人,她的半生劳碌换来一身尘。 岁杳忽然之间,心有些灰扑扑的酸涩,很不好受。 陈桂芬相比之前,多了很多的碎碎念,她会问,岁杳最近过得怎么样。高考考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有趣的事情。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 岁杳一一回应。 她们之间有个多年来的默契,那就是不提及陈允儿。岁杳以前固执,问不到答案就一直问,她想要知道妈妈的一切,想要知道的妈妈的名字,妈妈的过去。 而现在,她不会再开这个口。 不仅仅是已经知道真相,更多的是,早就不想知道了。 吃完饭,岁杳在厨房洗完碗,陈桂芬在她身后,手背着,盯着她看了良久,说:“陪我出去散散步吧。” 岁杳擦干手,回头说:“好。” 这一年,总会想起山城小镇的那棵黄桷树,那儿夏日的蝉鸣嘶叫,春日的百花齐放。夕阳喜欢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在消失前的一场盛大告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