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陆兄弟你听我说——"
"钱,今儿天黑前送到。迟一刻,你就等着县太爷请你喝茶吧。"
他说完把借条重新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大步走了。
陈文远扶着门框,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越走越远,手指头死死抠着门板,指甲缝里挤进木屑都浑然不觉,脸上的笑容一层一层剥落下来,露出底下那张扭曲的脸。
"陆峥!"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林予安!你们给我等着"
他回到屋里在床沿上坐下来,十五两银子,他手头连一两都没有,平日里的开销全靠林家之前接济,现在林予安翻脸不认人,他连盘缠都没有。
他盯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赵玉堂。
村里那个家里有点小钱、天天跟林予安对着干的哥儿。赵玉堂看不上林予安,又处处被他压一头,赵玉堂家里每年能收十几石租子,爹娘只有他这一个哥儿,攒下的银钱不算少。
陈文远蹭一下站起来,抓了抓衣摆,对着墙角那面模糊的铜镜理了理头发,把自己那张斯文白净的脸收拾得人模狗样,抬脚就出了门。
赵玉堂正在自家院子里晒衣裳,哼着小调一件一件往竹竿上搭。听见院门响了一抬头,看见陈文远站在门口。
"陈、陈秀才?"赵玉堂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脸腾一下就红了。
陈文远是村里唯一的秀才,虽说家道中落,但那张斯文的脸和温声细语的谈吐在小地方还是很吃得开的。赵玉堂之前就偷偷看过他好几眼,知道他跟林予安走得近,心里酸得很。
"赵哥儿。"陈文远跨进院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苦笑,"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赵玉堂手足无措地放下手里的衣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你进来坐,我给你倒水。"
两个人坐在堂屋的矮凳上,陈文远端着粗瓷碗喝了口水,叹了口气。
"玉堂,不瞒你说。"
"怎么了?"
陈文远垂着眼,露出一副落寞伤怀的表情,拿指腹擦了擦眼角:"你也知道,我以前跟林家哥儿走得近。那会儿他对我好,借了我银两供我读书,我心里感激得很,可那会儿只当他是弟弟,连番拒绝他之后,他恼羞成怒,现在嫁了人反而倒打一耙,说我欠钱不还。"
赵玉堂眉头一皱:"他怎么能这样?明明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不说也罢。"陈文远又叹了口气,抬眼看着赵玉堂。他的目光里带了三分无奈两分苦涩,剩下的五分,全都化作恰到好处的欣赏,细细地落在赵玉堂身上,"不瞒你说,我心里一直有个人。那人勤快、能干、会持家,比那些光会撒娇耍横的哥儿强了百倍。"
赵玉堂的耳朵根红了,手指头绞着衣角:"你、你说的是"
陈文远往赵玉堂那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带着温热的气息:"玉堂,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跟林予安不一样,你踏实、本分、是个过日子的。只可惜现在我欠着林予安的银子,他拿借条逼我,我要是不还,他就要去县衙告我。我一个秀才,要是被拘了,功名不保不说,将来还怎么考举人?怎么娶你过门?"
“娶你过门”四个字像一块石子投进水里。赵玉堂整个人怔住了,嘴唇微微张着,脸从耳根红到脖根,手里的衣角都快绞烂了。
"你、你胡说什么呢"赵玉堂的声音又细又抖。
陈文远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赵玉堂的手腕。那几根手指白净修长,力道不重,却让赵玉堂浑身一颤,没抽开。
"玉堂,我没胡说。"陈文远的声音更低了,目光温柔得像含着水,"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太唐突,但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我心里装不下别人,只有你。"
赵玉堂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咬了咬下唇,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你你还差多少银子?"
陈文远眼底精光一闪,面上却露出犹豫和挣扎的神色:"玉堂,我不能连累你。那是十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我不能让你为难。"
"十五两?"赵玉堂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他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加上爹娘给他存的的嫁妆,凑一凑差不多够。他抬头看着陈文远那张愁眉不展的脸,心一横:"我我替你凑。"
"不行,"陈文远摇头,"我不能用你的钱。"
"怎么不行?"赵玉堂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你欠他的钱不还,他就天天拿这说事。还完了,你就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凭你的才学,将来考中功名,谁还敢小瞧了你?"
陈文远"挣扎"了好一会儿,眼眶微微泛红,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头:"玉堂,你对我太好了,我将来必不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