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敬淮眼皮动了动,指骨通红,撑在地上站了起来,他半张脸被雪浸到没有了知觉,他耳边依旧朦胧,他看着曾至严的嘴张张合合,对方眉宇间溢满痛楚,但他脸上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只能怪异地皱了皱眉,捂着心口,一瘸一拐地朝破败的街道走去。
这场丧事闹了整整一个月才办完,两个男人在江府门前打得头破血流,一个说小鱼儿是被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二少奶奶,是拜过天地,老天爷都承认的夫妻,他让曾敬淮这个不要脸的小三滚出江府。
“你们登记过吗?政府文书上有写你江承的配偶是吕幸鱼吗?什么老天爷承认?别说老天爷,就是我死了,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都得叫他一声曾太太!”
两人打到遍体鳞伤,竟无一人上前阻拦。
江父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院前挂着白灯笼随风晃荡,他眼神移动到堂首处的灵位,上面摆满了精致的糕点,江承每天都会去买新鲜的回来,然后重新摆放。
按照习俗,吕幸鱼用过的东西,包括衣服都要全部烧掉的,江承不同意,还说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准踏进梨园。
他靠近椅背里,烛火摇曳,排位前的苹果红彤彤的,他恍然想起好几年前,吕幸鱼躲在桌子下面啃苹果。
那时候他还好小,十八九岁,和他较劲吵架,捂着肚子说自己怀了江家的种,一副谁也拿他没办法的模样。
确实如此,谁面对着他都会束手无策。
最后一次是在庭院里,他气得大骂,惹得人扭头就走。
后来他嫁给了曾敬淮,过了几年好日子,他见到的次数也是寥寥无几,他低下头,眼角皱纹很深,早知道当时就不和他吵了。
江承照例提了满手的糕点回来,他将昨日的撤下,等摆放整齐后,他坐到一边,看见撤下来的那些。
小鱼儿很喜欢吃这些,但他却觉得甜牙。
小鱼儿总是改不了坏习惯,像是从前在戏班那样,怕吃不饱饭,不管多大的糕点都是两口塞进去,将嘴巴撑得满满当当的,腮边鼓起一大团,一边吃,眼睛一边亮晶晶地看向江承,“好吃好吃!”
“江承,你也吃好不好?”他抓起一块抵在江承嘴边。
江承嘴上嫌弃,但会握着他的手腕吃一口。
甜掉牙了,江承嘴里甜腻,他看着吕幸鱼陷进去的酒窝,这么想着。
他伸出手,抓起一块,试探性的咬了一口,带着一股变了味的甜腻,他吸了吸鼻子,泪水倏然滑落,他直直地往嘴巴里塞去,一块接着一块,嘴巴被撑到变形。
喉咙不停地滚动着,胸口钝痛,他伏在桌上,腻人的味道充斥在他口间,连喉咙都被这股甜腻搅得乱七八糟,呼吸被堵住,他狼狈地喘着气,嘴边全是碎屑,他痛不欲生。
夜深,江承将床榻铺得很厚,里侧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衣料颜色鲜亮,他脱了衣服,剪去烛心,躺在床上,脊背弯曲,搂着那团衣服,脸庞深深陷了进去。
湿润的液体浸透衣服快速地向四周延伸。他埋着头,喉咙伸缩间是剧烈的痛楚,衣物间的香气馥郁,堵在他的嘴里,他只能用鼻子呼吸,嘴里发出一些难听的哽咽声。
吕幸鱼,你这个骗子,我恨死你了。
“江承,你发誓,你发誓你一定不会死的。”吕幸鱼泪眼汪汪地看着他,逼着他发誓。
江承抱着衣服的力气越来越大,眼泪热腾腾地蔓延,他把怀里的衣物当作是吕幸鱼一般,湿热的唇瓣在上面胡乱地吻着。
“你不是最怕死吗?你那么怕疼,平常说你两句你都要掉眼泪。”江承撕咬着衣服,心脏疼到血肉模糊,“你那天为什么要跑去见何秋山?你就这么喜欢他?”
“那我呢?”他侧躺在床上,眼中堵着泪,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你说过你喜欢我的,你是骗子,我就知道我不该信你,你就爱撒谎,你狠心到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我。”
他无声地掉着眼泪,“小鱼,吕幸鱼,你还疼吗?”
幸运开始由曾至严抚养,因为这儿没人想要他,不过一直以来,都是他照看得比较多。
曾家被重新修缮,里面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陈设。
曾至严带着幸运走的那天,他推开许久没有打开的门,曾敬淮坐在桌前,仿佛一座雕像,他紧了紧握着幸运的手,低声说:“去,和你父亲说再见。”
幸运抿了抿唇,还未走近,男人嘶哑的声音响起:“滚。”
曾至严垂下眼,走过来牵起幸运的手,什么话都没说,带着人走了。
桌前摆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男孩的字迹蹩脚,不甚清晰地刻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