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御医收回手,额头已渗出汗珠,恭敬回禀:“回陛下,二皇子脉象细弱,并无重疾,乃是长期进食不足,脾胃亏虚,气血不旺,以致体虚乏力,啼哭不止。”
“进食不足?”萧璟宸声音一沉,威压顿生,殿内众人皆噤若寒蝉,“朕将皇子交予漪兰殿悉心照料,一应膳食乳食皆是按份供给,怎会进食不足?”
御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得如实道:“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皇子体虚之状,非一日所致,乃是长久饮食不够,调养失当,才会如此。”这话一出,萧璟宸怀中的皇子仿佛应和一般,又发出一声细弱委屈的啼哭。
帝王脸色铁青,目光扫向阶下侍立的宫人,最终落在王奶娘身上,王奶娘早已吓得浑身发抖,面如死灰,垂着头死死咬住唇,不敢有半分异动。
顾安珩适时上前一步,声音轻缓,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不安:“陛下,嫔妾日夜守着昭衍,不敢有半分松懈,每顿膳食皆是按时送来,奶娘也说皇子吃得妥当,嫔妾……嫔妾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顿了顿,眼底微润,语气诚恳:“如今宫中流言四起,都说嫔妾不善照料,折损龙裔,嫔妾百口莫辩,只恨不能替皇子受这份苦楚。”
萧璟宸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与疲惫,再看怀中消瘦啼哭的皇子,心中早已一片清明,膳食不缺,宫人齐备,皇子却偏偏进食不足,问题,必出在近身照料之人身上。
而那些精准传出的谣言,更不是无风起浪。
帝王一手轻拍皇子安抚,一手握住顾安珩微凉的手,声音沉定,带着全然的信任:“朕知道你尽心,此事有古怪,不必忧心,朕定会查得水落石出,谁也别想借着皇子,伤你半分。”顾安珩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沉静。
他要的,正是这一刻,不吵不闹,不辩不诬,只将真相摆在帝王面前。
而锦书暗中收集的证据,已然在悄然成型,只待一个时机,便要将那幕后之人,连根拔起。
夜色深沉,漪兰殿内只留了两盏柔和的羊角宫灯,暖光漫洒,将一室烘得暖意融融,萧璟宸今夜宿在此处,殿内宫人皆轻手轻脚,不敢惊扰,瑞秋捧着一盏温热的补药轻步走入,屈膝低声道:“主子,该喝药了。”
顾安珩刚要抬手去接,萧璟宸已是先一步蹙起眉,目光落在那碗漆黑的药汁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与关切:“你前些日子不是已大好,不必再服药了?怎么又喝上了?”
顾安珩见他这般在意,心头微暖,轻声道:“劳陛下挂心,嫔妾无妨。”他伸手接过药碗,指尖微触瓷壁微凉,仰头一饮而尽,药汁微苦,滑过喉间,他却面色平静,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放下药碗,他取过一旁素色手帕,轻轻拭了拭唇角,动作温雅。
“嫔妾自幼体弱,汤药不离身,早喝惯了,不过是近日琐事劳心,身子不大爽利,御医开了些平和的补药调理几日,没什么要紧的,陛下不必放在心上。”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满口苦涩都不值一提。
萧璟宸看在眼里,心头却是一紧,满是心疼,他伸手不由分说将人轻轻揽入怀中,掌心稳稳贴在顾安珩后背,轻声叹道:“以后但凡有半点不适,即刻告诉朕,不许自己默默受着,更不许瞒着朕。”
顾安珩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龙涎香,心中一片安定,轻轻“嗯”了一声,萧璟宸收紧手臂,将他护得更紧些,低声道:“是朕没有保护好你,明明向你保证了好几次要护你周全,不叫你受半分委屈,结果还是没做到。”
顾安珩轻轻摇摇头,没说话,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得掉的,殿内灯火渐暗,两人相拥而卧,气息相融,一夜安稳静谧。
----------------------------------------
清算
漪兰殿的晨光被窗棂切割成细碎的金纹,却驱不散殿内凝如实质的寒意,正厅之中案几齐整,香炉里的檀香燃至半途,烟气袅袅,却无人敢伸手拨弄炉灰。
萧璟宸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御座,明黄色龙袍铺展在椅面,金线绣就的五爪金龙仿佛要从锦缎上腾跃而出,他指尖轻叩扶手,指节泛白,一双墨眸沉如寒潭,扫过阶下时,满殿宫人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顾安珩立在御座之侧,身着月白锦袍,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青缎罩衫,腰间系着墨玉带,他面色平静,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偶尔会极其轻微地蜷一下,泄露了心底的一丝紧绷,二皇子萧昭衍被另一名乳母抱在偏殿,此刻殿内的肃杀之气,半点也传不到孩子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