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在朕身边,安分守礼、事事周全。”新帝低声道,语气里是全然的无可奈何,“可你从来没有真正认过这里,从来没有真正认下朕。是不是?”
闻听此言,温言挪开椅子,立在桌案旁,郑重道:“臣随侍陛下,便是心向朝堂,心向君上。”
新帝望着他,喉间发涩,“但你从来没有心甘情愿留在朕的身边。”
温言沉默良久,破开层层隔阂:“陛下如今作为,如何让臣心甘情愿?”
新帝低声苦笑:“所以,你宁愿一辈子这般拘谨,也不肯对朕半分真心?”
温言垂眸,掩去眼底复杂:“臣只需尽忠职守,便足矣。”
这句足矣,彻底堵死新帝所有的期盼。
新帝定定看了他许久,眼底所有温柔、试探、退让尽数沉淀下去。
他缓缓开口,语气压抑:“好。”
“既如此,那朕便耗一辈子。”
“你守你的君臣分寸,我守我的相伴执念。”
新帝抬眸看向身侧之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往后,偏阁也没有留存的必要。”
温言抬眸时瞳孔骤缩,指尖在袖中猛地一攥又松开。他垂眼压住喉间的惊愕,再开口时声音低哑了半分:“陛下,偏阁本就是为臣随侍休憩所设。”
话到此处他顿了顿,偏头看向偏阁方向,唇角抿出一道无奈的弧度,随即转回来微微欠身:“臣偶尔独处休整,方能长久尽心辅佐。”
新帝指尖抵着奏折纸面:“朕不需要你长久尽心,朕要你时刻都在。”
“殿内侧席便是你安坐之处,朕处理公务、休憩安寝,你皆在殿内随侍。”
“朕不许你再寻独处之机,半分都不许。”
温言垂首静滞片刻,压下眼底苦楚,屈膝伏跪,低声道:“臣,遵旨。”
新帝一纸禁令,抹除了温言世上最后一寸独处余地。
偏阁蒙尘,形同虚设,从朝至暮,从深夜到天明,温言必须随侍帝侧,无半分私己光阴。
世人羡他圣宠加身、近侍无双,唯有温言自己清楚,他是最体面的囚徒。
“你近日愈发沉默了。”新帝搁笔,目光沉沉锁着他。
温言抬眸,敷衍道:“臣无事可奏,无话可言。”
“是朕禁了你独处,心底有怨?”新帝追问,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温言平静应答:“君命如山,臣不敢怨。”
另一边,赵凛偏殿。
昏迷五年的赵凛终于缓缓苏醒。
苏醒之时,值守宫人侍立在侧,赵凛醒来昔年
那日午后,朝臣齐聚偏殿论政,新帝被琐事缠身,御书房终得片刻宁静。
温言奉旨整理陈年旧档,指尖掠过层层卷宗,本是寻常公务,却在书架最深处,触到一卷泛黄脆薄的旧纸。
纸页虫蛀斑驳,墨迹陈旧,当年朝堂大乱后便销声匿迹。
是他亲笔。
李崇远初次构陷、朝堂暗流滔天,彼时新帝领兵远戍边关,深陷战事牵制,他连夜写下的密奏。
「臣在京中,可稳住局面。陛下不必挂念,待大局安定,再归不迟。」
当年他孤身立在风波中心,替远在边关的少年挡尽暗箭、扛尽非议。
指腹抚过陈旧纸页,温言指尖泛白,心底积压数年的委屈,轰然翻涌,却被他硬生生压回眼底。
新帝议事归来,见他伫立书架前一动不动,不由得缓步走近:“在看什么?”
温言没有回头:“陛下看了便知。”
他抬手递出那卷信笺,递出了被掩埋数年的所有真相与牺牲。
新帝随意接过,目光扫过字迹的一瞬,笑意全无。
是温言的字,是他执念数年、惦念数年、怨恨数年的字迹。
落款年月,精准戳在他人生最煎熬、最期盼、最绝望的那段时光里。
直到最后一行——「再归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