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啊!”
哭声凄厉悲怆,回荡在空旷崖底,让人闻之心酸。
旁人皆在落泪悲痛,唯独温言站起身,目光冷冽,扫过整片现场,冷静得近乎残忍。
他一步步缓步走动,细细打量四周痕迹,眼底情绪彻底沉淀,只剩一片冰冷清明。
车身断裂的位置太过规整,受力痕迹完全不对。若是意外坠崖,残骸应当四散杂乱,绝不会如此整齐。
他俯身,看向一旁断裂的缰绳。
断口平整锋利,是利刃直接割断的痕迹,绝非马车颠簸、受力拉扯断裂。
不是意外。
温言蹲下身,指尖拨开层层尘土与杂草,细细翻找。片刻后,他的指尖触碰到两样硬物。
第一件,是一枚铜制腰牌。
尘土斑驳,却依旧能看清上面刻着的官职字样。
温言瞳孔微缩,这块腰牌,他太熟悉了。
这些日子朝堂议事,李崇远次次到场,腰间悬挂的,正是这一枚。他在御书房、在大殿之上,见过无数次。
第二件,是一小块暗绛红色的云锦衣角。
料子细密华贵,触感上乘,是专供朝堂权贵的顶级云锦,寻常人家根本无缘使用。
温言抬手,将腰牌与衣角尽数攥入掌心,力道极大,掌心被硬物硌得生疼,刺骨的痛感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温婉哭得浑身脱力,被夫君稳稳扶着,转头看见自家兄长冰冷死寂的模样,心头更疼,哽咽着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哥!你哭出来好不好?别憋着!你这样我害怕!”
温言垂眸,静静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他声音平淡无波,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回去再说。”
“可是哥——”
“把人抬回去,厚礼安葬。”
温言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孤绝,一步未回,决绝得没有半分留恋。
回到温府,温言闭门谢客,独自坐镇书房,连夜彻查所有线索。
他沉声吩咐下人:“去查,母亲动身那日,所有随行仆从,一一核对行踪。”
下人飞速查证,很快回禀:“大人,所有随行仆从,尽数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像是被人刻意灭口,没留下半点痕迹。”
温言面无表情,继续下令:“查入京路线,是谁指引母亲走的城郊僻径。”
片刻后,下人再度回禀:“回大人,查不到具体之人。沿途驿站、路人皆无印象,对方像是刻意隐匿行踪,做完便彻底消失。”
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每一条路,都被人提前堵死。
他让人核查官府送来的结案文书。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山路崎岖,马车失控,意外坠崖。
温言取出掌心那枚腰牌,眸光沉沉。
是李崇远的东西,确凿无疑。可他不能拿出来当成证据。
以李崇远的老谋深算,只需一句“腰牌被盗、遭人栽赃”,便能轻易撇清所有干系,反而会倒打一耙,诬陷他构陷重臣。
他又拿出那片暗绛云锦衣角,沉声命人:“查此料子的织造来源,核对近两年京城权贵采买记录。”
一夜核查,线索出炉。
下人躬身回禀:“大人,此等云锦乃是御用特级料子,京城仅三家织造坊能织。去年年末,李府曾大批量采买过一批同款暗绛红云锦,账册清晰可查。”
凶手是谁,已昭然若揭。
温言摊开桌上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意外”结案文书,静静看了许久,随后随手推至一旁。
他抬手,取出自己一直记录朝臣异动的秘密名册,提笔蘸墨,在空白页上,一笔一画,工整沉重地落下三个字:李崇远。
写完,他将名册合上,锁入密柜。又将腰牌与衣角,收进抽屉最深处,层层上锁。
这些日子,他满心满眼都是朝堂制衡、都是帝王江山、都是如何不负那份托付。
他紧绷着神经周旋权臣、对抗议事堂、稳住朝野残局,把所有时间、所有心思,全都给了朝堂、给了远在边关的新帝。
为此,他忽略了唯一的亲人,忽略了年迈母亲的安危。
那封加急家书,他以为来得及,他以为万事尽在掌控,他以为自己能兼顾江山与家人。
可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母亲年年岁岁惦念他、奔赴他,只为给他过一场生辰、陪他片刻安稳,最后却因为他、因为他身处的朝堂、因为他一心追随的君臣路,惨死荒野、含恨而终。
过往御书房的温柔相伴,此刻全都变成扎心的利刃。他追逐君臣情义、贪恋那点虚妄的温柔,倾尽所有辅佐帝王,到头来,是以牺牲至亲为代价。
温言缓缓闭上双眼,喉间涌上腥甜,心底是滔天彻骨的自责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