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成律,威压沉沉。
阿九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殿门。偌大的寝殿空空荡荡,只剩摇曳烛火,与孤身跪立的新帝。
他握着那具已然彻底冰凉的手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凸起的青筋。
二十年假象,二十年呵护。
原来帝王半生隐忍,半生孤独。原来那场狠心的推开,是最深的成全,也是最痛的错过。原来他的生父,一生郁郁,抱憾离世。
额头抵着冰凉的手背,太子肩头剧烈颤抖,无声哽咽,无泪有声,痛到极致,便是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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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钟
丧钟轰鸣,层层叠叠,覆满整座皇城。
温言自浅眠中惊起,沉钟贯耳,心头骤然沉寒,凉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他即刻换上素白丧服,推门而出。
长街之上,百官车马连绵如墨,齐齐朝向皇宫缓行。长街寂然,唯余车轮碾过青石的沉钝声响,沉闷拖沓,压得人胸口发滞。
至宫门下车,温言随百官列队入宫。太和殿已设灵堂,白幡垂落,沾着隔夜露水,沉沉摇曳。
百官行礼毕,尽数退往偏殿,唯有温言驻足殿外,透过雕花木门,凝望着灵前身影。
新帝长跪灵位之前,脊背挺拔如松,纹丝不动,孤寂又坚韧的背影在满室肃穆中格外刺眼。
内侍阿九自堂内走出,见温言静立门外,微微一怔。
“温大人尚未离去?”
“陛下跪了多久?”
阿九眼底泛起唏嘘,轻声应答:“先帝驾崩后,陛下便长跪不起,至今已有数个时辰。”
温言默然片刻,低声再问:“可曾进食饮水?”
“未曾。”阿九轻轻摇头,满是心疼,“百官内侍轮番劝谏,陛下一概未听。”
温言立在原地,遥遥望着那道孤直背影。灵前烛火明灭,流光落在新帝清隽冷白的侧脸,明暗错落,掩去满目极致的疲惫与崩塌。
先帝缠绵病榻数月,太子日日晨昏定省,料理朝政,沉静自持,从无半分失态。世人皆赞储君心性沉稳,临危不乱。
唯有此刻,温言方才彻悟。
从不是无坚不摧,不过是身居储位,将所有脆弱尽数封存心底。
暮色沉沉,百官散尽。
偌大灵堂归于死寂,再无半分人声。温言抬步踏入,在新帝身侧静立须臾,屈膝缓缓跪下。
“陛下,臣陪您跪一会儿。”
二人并肩长跪灵前,左右相依,静默无言。摇曳烛火将两道清瘦身影拉长,光影交叠,落于冰冷青石之上。
良久,低沉沙哑的嗓音破开沉寂。
“太傅。”
“臣在。”
“先帝临终,告知朕一桩尘封二十年的旧事,一桩瞒了朕二十年的身世。”
温言敛神静听,静待后文。
“朕非先帝亲生,自幼从宗室过继入宫。”新帝语调平静,仿若闲谈旁人往事,唯独尾音藏着细微颤意,“朕的生父,名顾言之,是先帝年少时唯一的授业恩师,是他惦念半生、亏欠半生之人。”
温言心头巨震,呼吸一滞。
顾言之。
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
二十年前,先帝尚居东宫,身侧有顾言之这般惊才绝艳的师长,品性端方,冠绝京华,是东宫最倚重亲近之人。却在盛宠之际骤然销声匿迹,踪迹成谜。
朝野流言四起,终究无人敢探、无人敢议,成了宫中一桩尘封旧谜。
“先帝年少时,满心皆系顾先生。”新帝垂眸望着灵位,语声轻哑,“他不求权柄江山,只求常伴顾先生身侧。可生于帝王家,万般执念,皆不由己。”
“为护顾家满门安稳,保先生一世清白,先帝忍痛亲手将他逐出朝堂,逼其归乡避世。”
“顾先生一生坦荡,唯独心系先帝。归乡后迫于宗族压力娶妻成家,却心结难纾,不过两年,便积郁成疾,撒手人寰。”
“他至死,都未曾抱过那个孩子,认为自己半生真心尽数错付。”新帝喉头微哽,“他不知,他死后,他执念一生之人,将他的骨肉接入东宫,悉心养了二十年。”“
酸涩骤然攫住心口,堵得温言半晌失语。
“先帝坐拥万里河山,一生勤政爱民,无愧天下万民。”新帝眼底泛红,泪光隐忍不落,“可他临终坦言,此生最大憾事,从非治国疏漏、君道有亏。是负了顾言之,是亲手推开挚爱,让他半生孤寂,抱憾黄泉。”
“他护了朕二十年,骗了朕二十年,也念了那个人二十年。”
新帝侧首看向身侧的温言,眼底水光潋滟,却始终恪守帝王威仪,不肯落下一滴泪。
九五之尊,自登基之日起,便再无肆意落泪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