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他换了朝服,出了门。
往东宫的路他走了十年。他认得每一块砖石,认得每一棵树的形状,认得转过那道宫墙之后会看见什么样的光影。但今天走在这条路上,他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切——像是在梦里走过千百遍,醒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的站在这里了。
东宫的大门开着。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上那条长长的回廊。回廊的尽头就是书房。行至门前,门扇虚掩未闭。
太子倚着窗边矮案立着。太子倚着窗边矮案立着,不是坐在案前看书,不是伏在桌上写字。背对着门,目光牢牢锁在院中空秃的槐树上。
温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叩了叩门框。
太子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门框上,然后移到温言的脸上。那个过程很慢,慢到温言觉得他是在确认什么——确认来人是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太傅。”太子说。
“殿下。”温言行了一礼。
没有多余的话。太子走回案前坐下,温言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案上清茶温好,书卷依序规整摆放,和从前规制无二,却处处透着违和。
温言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也许是茶的温度,也许是光线的角度,也许只是他自己心里有了一道裂缝,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温言翻开书卷,开始讲课。
他讲的是《论语?里仁》——“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太子低下头,记笔记。
他的字迹仍是自己亲手教出的笔体,构架方正,笔力沉稳,较之年少愈发内敛圆熟。顺着经文里一个“仁”字落笔,过往零碎记忆悄然漫上来。
早年太子写此字总收笔歪斜,他几番提点,后来索性放任,反倒自成气韵。如今落笔四平八稳,再无半分随性斜锋。
温言收回视线。
“殿下,这一段——”
“太傅。”太子打断了他。
温言抬起头。
太子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目光落在纸面上,手里的笔还握着,但没有写字。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
“没什么。”他说,“太傅继续。”
温言看着他。
太子始终没有抬头。
温言低下头,继续讲课。但他心里一直在想,太子刚才想说什么。
课讲完了。
温言合上书卷,站起来。太子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摆着两盏茶,一盏已经凉了,一盏还温热。
温言想说话。想说“殿下瘦了”,想说“眼下的青黑是怎么回事”,想说“这十二天里,臣每天都会想起殿下”。但他看着太子的脸,发现太子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和他一样,有话想说,说不出口。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谁都没有先开口。
窗外那棵槐树的枯枝被风吹动,枝桠轻叩窗棂,细碎声响断断续续。像有人在敲门,又像有人在催。
最后是太子先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