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恨他是木头,这么轻易就答应,将所有人推到风口浪尖。
可事已至此,谁在要推脱不来倒显得心虚。
“一定前来。”
“多谢监国大人。”
裴闵点头,朝钱淮投去欣赏目光,说:“那我就叫宫中筹备了,三日后,文华殿开坛。”
殿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远,裴闵咳嗽了几声,长喜端上小吊梨汤来,忧心望着他。
“下去吧。”裴闵挥手,长喜退后。
“对了。”裴闵咽下口汤,抬起双眸,对驻足听命的长喜冷冷说:“去查查,是谁管不住自己舌头,既然那么喜欢吃别家的饭,就剪下来埋在别家吧。”
长喜恭敬道:“诺。”
此时无人,祝宥终于有机会问出自己心中那微妙的疑惑,“你为什么挑在这个时候讲书,究竟想做什么?”
裴闵抓着扶手起身,从丹陛上下来,他很不喜欢那个位置。
祝宥跟着他走到窗前,透过琉璃窗纱还能看见已经远去的朱紫身影。
裴闵说:“兄长,你应当发现了,他们今天来是准备要将我生吞活剥了。可是现在,他们都高高兴兴地走了……”
祝宥望着他静如死灰的眼,心头莫名一寒。
裴闵望向他,那双漆黑冰冷的瞳孔正视他的眼,杀意尽显,“我说了,谁要拦我,我就杀谁。三日后,他们就再也不敢忤逆我了。”
祝宥瞳孔猛地张大,像是被毒针刺了下,一瞬间如坠冰窟。
“你……你要……”
裴闵食指竖在唇边,杀意如潮水般退却,俏皮地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撞号了
祝宥从文华殿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白日里和煦的天到了傍晚阴下来,寒风渐起,混着些许细碎雪沫扑在身上。
他踩着石阶,心中五味杂陈,十年如履平地一朝惊变天翻地覆,一切都变了,他看着灰蒙蒙的天,踽踽独行在广阔的皇极殿广场上,不知该何去何从。
身后传来一声鹰啼,他恍惚回头,苏摩那还停在熟悉的瓦片上,那个人带着笑颜朝他走来。
祝宥笑了,下意识迎上去,向前走了步,那道身影便消失了,只剩风卷残云,沉沉压在皇极殿上空。
祝宥鼻尖发酸,闭上眼转身快步朝宫门口走,脑海中再次徘徊出裴闵最后的模样。
以家眷子孙入宫为质,逼朝堂顺从,此举令他遍体生寒,从未像此刻这样明白与裴闵在心性上的殊途。
他不敢说自己看懂过裴闵,但知他受的伤和心中的仇,所以对于一些偏激的手段与政见都装作没看见。
因为他始终记得,那个爱脸红脾气骄纵的裴氏小公子,那个文华殿上讲经的大学士,那个温润谦和的内阁同僚。
今日他看着裴闵,他突然间害怕了。
裴闵能将如此隐秘的心思说给他听,这朝堂上不会有。
被杀的贪官罪有应得,被诛杀灭族的门阀也是死有余辜,大宗官场盘根错节,如今又有外敌虎视眈眈,挟家眷而御臣下是最稳妥的方法。
可他心中还是难受——这不是直臣所为。
为什么要救人就得先杀人?为什么行正路护苍生者须得先拿起屠刀双手鲜血?为什么曾经的朋友知己渐行渐远?
康舍提迦走了。
萧怀宁去了湟川。
裴闵在朝局中缠斗不休。
一夕之间
所有人都奔赴向了自己的前程与信念。
唯有他还站在原地,无功无过无所有……
连狠下去的心都没有。
崔府比往日更加安静,灯笼安静照着夜路,没了往来不绝拜访的人,连下人的脚步都放轻。
崔元箴在家养病,这些日子好些,能靠着躺椅在床前坐坐,祝宥刚一进门便被屋内浓重的药味呛咳一声。
短短几日,崔元箴已瘦脱了形,这位曾叱咤朝堂的内阁首辅斜靠椅上,像块垂死的老松木,衣袍空荡罩在身上。
“来了。”崔元箴冲他露出慈爱的笑,指向自己对面的矮凳子:“坐吧,今日药石用的多些,气味不好闻,崔琪,把窗户打开。”
“不——”祝宥刚要阻止,被崔元箴勾住手。
祝宥低头看去,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滚下,那积压在心中的沉郁像找到个口子,渗了出来。
他缓慢回握住崔元箴的手——记得自己四岁第一次入崔府时,也是个冬天,崔元箴把他抱在膝上,大手温热有力,声音悦耳如钟,教他读《论语》,摸他的头朗声笑着夸他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