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宥按礼制出列走到百官之前,太监捧上继位诏书,他以内阁大学士的身份拉开宣读,康舍提迦的目光遥远地落在他身上。
“朕承宗庙之命,昭大统于天下,不敢以万机独断。”
“昔辋川裴氏……”
草拟诏书不归祝宥管,他先前也不知这里边写的是什么,猝不及防读到此处音色变了点,转瞬恢复,继续道:“世守忠节,却为奸佞构陷,一朝覆族。忠骨沉冤,血染朝堂,其中详则,锦衣卫具已查实,大典过后,颁行天下。”
“此非裴氏之罪,乃朝廷失察,亦萧氏之过,朕之过也……”
裴闵猛地抬头,恍然想起那夜萧律铭说的“礼物”,瞳孔剧烈颤动着,这人什么时候备下的这一切,他竟全然不知!
登基当日下罪己诏,前无古人,将来史书如何写,萧律铭是要用自己的一世英名来为裴家洗冤。
这份礼物太贵重,也太胡来了。
他该骂他两句,裴闵看着他,萧律铭侧看过来,阳光穿过墨色旒珠,俏皮地朝他眨下眼。
裴闵目光瞬间软下,握着他的手不由用力,萧律铭明白对方此刻难以述之于口的忐忑和情谊,紧紧回握。
百官哗然,祝宥也觉萧律铭疯了,登记当日罪己,日后但凡国策决断有丁点失误,谏臣都要将他这荒唐事拎出来撞柱。
这份继位诏书,还真是……
史无前例。
不过这才像萧律铭,祝宥稳住心神,接下来再念出什么都不会震惊,“今追复辋川裴氏清名,昭告天下,以雪旧冤。裴元濯忠正持节,定乱安邦,危难之际,身系社稷。其心可昭日月,其志可共山河。”
“今特命裴元濯同参国政,督行朕身,入殿不趋,赞拜不名,与朕共理天下。此后军国机务,可直达御前,同议裁决。朝野内外,当共奉之,所到之处,如朕亲临。”
“若再有以忠良之血谋利弄权者,朕诛其九族,平其宗祠。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念完,祝宥怔在原地,神情恍惚。
与之相比,前边的罪己已然不算什么,后半段才是真正的惊雷——他要与裴闵共分天下?!
太祖时,景帝时,辋川一族再如日中天都是臣,从未得到一半江山的权势,他这是真的疯了。
为了一个裴闵,什么都不顾了。
下方死一般安静,所有人都被这雷炸的没回过神来,康舍提迦的目光从萧律铭脸上缓慢挪到祝宥身上,惊诧过后竟是羡慕。
苏摩那的一声鹰啼反衬得广场更加安静。
百官跪伏于地,良久之后竟没有一人敢先呼“万岁”,就连各国使臣都面面相觑不敢开口。
裴闵看着萧律铭,萧律铭睥睨下方百官,方才还俏皮的目光缓慢沉下,显露出帝王压迫的威严。
他闭了下眼,微不可查拉了拉两人紧握的手,萧律铭看过来,裴闵眼中噙着无奈的温情,轻轻摇头,眉头紧蹙却是笑着。
他明白萧律铭心意,古往今来,从未有帝王分权,御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这份宠爱从古至今独一份。
不是皇后,是天下共主。
可此举无疑有悖人伦,更何况他不需要这些,他们早已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融为一体,深入骨血不可分割,权利、地位、荣辱……皆共同背负。
裴闵不顾萧律铭拉着的手,向后撤半步正要跪下劝谏。
崔元箴在一片静匿中开口,久病的声音却异常洪亮。
“臣等……叩贺陛下!”
百官面面相觑,如梦初醒,祝宥跪下,连带四方使臣齐声贺:“万岁!万岁!万万岁!”
贺声震耳欲聋,由皇城宫墙扩向四方,震起天边飞鸟展翅,经久不衰……
萧律铭含笑与裴闵对视,从今以后,他们永不分离,直至千秋万代。
登基大典后就是文华殿赐宴,百官同贺,这时藩王和各国使臣还要来叩拜祝贺。
裴闵还是坐在崔元箴之下,祝宥之上的位子,看舞姬在殿上跳舞。
祝宥盯着对面四方使臣的席,在乐声中说:“这次北鞣和南凉都没有来。”
裴闵放下筷子也望向对面,“北鞣等这个消息很久了,萧律铭登基后不可能再去戍边,他们怕是要有动作。”
“这是预料之中,与北鞣这战避免不了的早晚都要打。”祝宥眉头紧着,“我只是没想到,南凉竟也不来,这一南一北若同时发难,大宗怕是……”
“户部没有钱了。”裴闵说。
“工部也没有那么多兵器。”祝宥道。
“嗯。”裴闵肯定了目前的困境,倒了杯酒跟他碰杯。
康舍提迦没有参加宴饮,祝宥低头喝酒余光瞥见他的位子,迟疑下问:“你们真的打算,登基大典之后,放佛国殿下回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