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裴闵当时安然无恙,高文征必定首要怀疑裴闵而不是跟崔元箴斗,于是便有了落水的经历。
“我当时想着,要不要你活就看天命,等着他来找我大闹一通,可是他没有,他不再进宫和我说心里话,仅在殿上百官面前谈募捐正事,君君臣臣,他是我教大的,知道比起争吵,不再同我亲近更会令我伤心。”
“朕的弟弟,为了你,不再跟朕一条心。”
他们血浓于水的亲情,相依为命的苦心,都抵不过一个裴闵。
裴闵抬眼看向他,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脑中响起萧律铭离开前跪在地上说的话。
“生同衾死同穴”
他终于明白了,对方沉默中的抗争和无声的决绝,原来那是威胁。
萧律铭明白萧文帝的杀心和冷漠,可他们是至亲兄弟,他的命是萧偲筵用下半生换来的,做不到同室操戈,所以用这样同生共死的话牵制对方。
倘若自己今日死在这里,萧律铭不会起兵决裂,只会在大业结束后,黄泉路前,与萧偲筵再不相见。
原来自己在对方的心里,要比想象中的要重的多。
裴闵突然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往后,他要让萧律铭好好地活。
萧文帝吐出口气,胸口颤抖又要咳嗽,揭开茶杯呷了口温热地茶水压住,口有余香。
“你太危险了,无论你的心计还是你手中的情报和黑市,亦或是怀宁对你的心意。若我不能完全地保证你为怀宁所用,我便不会任由你留在他身边,无论你是谁。”
“我不会杀你,我不会惹他不快,但在大业实现前,送你出金梁也好,囚起来也罢,我不能让你留在他身边。”
“礼刀在我手中。”裴闵的指尖掐着茶碟,缓慢松开说:“是萧律铭给我的。”
萧文帝清淡回:“我知道。”
萧律铭同他,曾无话不谈,那时候他们只有彼此。
裴闵又说:“但礼刀早该跟着兄长一同坠入冰石涧,为什么会在萧律铭身上?”
萧文帝知道刚才那句话不是巧合,裴闵确实知道那件事,他闭上眼,枕着躺椅上金丝软枕,沉声问:“谁告诉你的?”
裴钦昭不会说,他也从未透漏过,知道这件事的又会是谁?
裴闵感觉到他起了杀心,“没有人告诉我。”
萧文帝眼睛睁开一条缝,沉默须臾又道:“那夜在窗外的是你。”
裴闵回:“是我。”
那是个夏日,萧律铭白天骚白了他,裴煜夜里气的睡不着去找裴钦昭。
那天出奇的热,到了半夜空气还是闷湿的,就连草里的虫都叫的有气无力,裴钦昭院中的奴仆都被打发出去,裴煜心声疑惑,一路走到窗前。
花窗开着,传来压抑的喘息。
他趴在窗上看了眼,只一眼,如遭雷劈,面红耳赤跌进了花丛里,幸亏那年芭蕉长势极好,他又瘦弱,肥大叶片遮蔽了身影,以至于裴钦昭探身出来看时都没发现他。
萧文帝睁开眼,极轻极轻笑了,“没想到这种事也被你撞上,如今这天下除了我,恐怕只有你知道了,正好,我不知该如何同怀宁开口。”
“待我死后,替我告诉他,我不要入皇陵,就将我也葬在冰石涧吧。”
他们情窦初开,裴钦昭从火中救了他,伤口在大腿上,他给人上药,不知怎么,回过神来两人就搂在了一起,唇齿纠缠,身躯相贴。
看着懵懂的裴煜和满身意气的萧律铭,他们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说破这段关系。
等到后来,已经再也没有了需要他们说出口的人了。
“大将军府出事那夜,你们在一起。”炉子上的水又开了,但这次谁都没有看,裴闵沉静说:“阿兄把礼刀给了你,是定情也是诀别。”
就像萧律铭了解萧偲筵,他也了解他的阿兄。
“是。”回想那夜,萧偲筵竟浮出一抹笑,“那夜我们在一起。东厂的番子突然来了,他将我送走又折回去找你。”
惊变猝不及防,没有分毫空隙给他们犹豫和商量,他们心照不宣的达成了某种默契——一个往南,去南塘,一个往北,入宫城。
两人甚至来不及考虑此生是否殊途,只是想着身为兄长的责任和选择。
他们是并生的枝丫,身躯纠缠不分,灵魂早就融为一体。
裴钦昭跌落冰石涧的消息传来,他仰头饮了那杯成为傀儡的毒酒。
“我记得,你曾跟兄长说,待你登基,便任兄长为相。”裴闵正视前方,萧文帝看不穿他的眼神。
裴闵说:“你和兄长没有完成的事情,我和萧律铭会完成,我们会长相厮守,大宗会有最好的王和最好的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