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闵摇着头笑了,讽刺地说:“原来这天下……还有因我所学而受益之人……”
原来那一夜他没有死,拉住他的不仅是萧律铭,还有这世间许多无名无姓却想要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珠儿、阮清歌、冷月笙、王行骞、包括工部冒死参与这件事情的每一个人……
他就像站在悬崖边早已失去生的意念的孤家寡人,却偏偏有那样一群人,每个都是蛛丝般微弱的气力,却联合起来织成了一张大网,紧紧兜住了他。
裴闵闭上眼,仰起头缓慢又深深吐出口气,半晌后按捺着归于平静,望向贺子佑,语气有些冷淡。
“你我并无深交,这封信上所写,足以作为王行骞自焚的实证,你大可以用这封信,当成趋附高氏的投名状。”
“是,我可以。”贺子佑说:“贺某为官二十余载,知道韬光养晦和与光同尘,无论是投靠曹廉叔还是钱力达亦或者是后来的部堂,不过是审时度势谋生而已。”
“但这其中,部堂是最不同的,部堂所行是正统的济世之道,说来惭愧,贺某官场二十年,所做实事不及这半年来的十之一二,读书人寒窗苦读一朝榜上有名,没有一人是为了贪墨渎职而为官,谁不想济世经邦变理阴阳,可世道如此,没有机会。”
“我来见部堂,是因部堂有能力从漩涡中抽身。倘若部堂不能活着从皇极殿出来,贺某也有能全身而退的策略,行骞兄信我一场,我不会将这封信交给除部堂以外的任何人,我会把这信烧了,日后继续行我的无为官场路。”
裴闵说:“但你冒险了。”
贺子佑叹息,“行骞兄让我感受到这官场少有的真诚,能帮一把,我自然也就帮了。那夜我去见他,他说:求仁得仁,无须伤怀,浩然天地,自有后来人。”
贺子佑膝行退后一步,重重磕了个头,“贺某想赌一把,追随部堂和宁安王殿下,作为那个后来人。”
萧律铭来时贺子佑已经走了,裴闵少见的没有靠在椅子上看书,虎魄也不在,室内半昏,灯火未亮。
茶香还浮在空气中,用过的茶盏没有收,碳炉里的火发出通红的光。
萧律铭眼角余光扫过放在桌上的信件,缓步走到裴闵身边,眼眸往下低了低,落在他脸上那道鞭痕上——这几日药石催着,结痂开始消退,露出来的疤痕上又抹了药。
这药,还是王行骞当初给的,却是灵药。
“元濯。”萧律铭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像是在借给他力气撑着,半晌后室内再次陷入了静匿。
裴闵缓慢转过身来,踱步到桌前收了那封信,说:“坐吧。”
萧律铭在他对面坐下,并不问信的内容,扪心自问,王行骞此举他是敬佩的。
此时此刻,他已没什么要计较的了。
裴闵简单地将贺子佑的投诚说了说,萧律铭将用过的茶杯拾进茶洗中,又泡了新茶,取了两个新的杯子出来,倒了杯推给裴闵:“你觉着他可信吗?”
“不好说。”裴闵的神色缓慢如常,只眉宇间带着点倦色,说:“这人在官场中太多年,心思早就成了狐狸,不是轻易能够打动的,索性我们也不急着用他,先晾着吧,若是真心投诚,总得做些什么叫我们看见。”
“我这也有些收获。”萧律铭望向裴闵,将祝宥和他在厅中说的话又复述了遍。
裴闵半靠在黑暗中,眼皮垂着萧律铭看不清他的神情,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指尖缓慢点着桌沿。
是他强行将人从狱中拉出来,这次裴闵能脱身,是数条忠贞之士以性命换来,论功也到不了他头上。
不知在对方心中,两人的约定还有几分能做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裴闵擦亮火绒,点上灯,围绕小几这方寸之地明亮起来,他音色平静地说:“文帝二十八年,黄河决堤,哀嚎遍野。有百姓落草为寇组了起义军,先皇命唐将军前去镇压,唐将军带回万民血书,痛斥民生疾苦。时祖父学生严崇文在决口县任职,高文征附两人来往信件诬陷祖父私吞修堤款,致使大坝倾斜淹死千万人,严崇文供认不讳,祖父年近七十,被罢官,贬谪至潮阳。朝堂上为其发声者,皆被贬。”
萧律铭在他的话音中低下头,他知道裴家的厄难皆由此开始,涩声说:“那时你只有十一岁……”
家中突逢巨变,裴钦昭忙着应对祖父离去后或真情或假意的蜜语冷刀,根本顾不上年幼的裴煜,萧律铭担心这孩子遭不住,毕竟他自小就养在祖父房中,一连守了他好几日。
但除了裴公出城那日裴煜大哭一场,后来就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灯光,十一岁的裴煜坐在桌前边流泪边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