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天这时已经彻底亮了,司礼监两侧灯笼并挟的大门敞着,一阵匆忙又杂乱的脚步声从宫墙那边传来,当值的小太监连滚带爬跑进院中。
屋里的人正大气不敢出,靠门的秉笔太监被惊动先站起来,跨出门去将人拦住,见是平日里惯在高文征身边伺候的人,语气稍缓了些:“大清早的路都走不稳当,你们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我看都该拖出去打上五十个板子。”
“爷爷息怒,爷爷息怒!”小太监砰砰一阵磕头,“还请爷爷传个话,我有急事要禀报老祖宗。”
高文征在屋里已经听见了,离身说:“进来吧。”
小太监行过礼,两眼盯着脚尖小碎步挪进去,跪下来浑身抖着磕头。
“禀老祖宗,您刚下了令,崔阁老就拿着兵部折子要见陛下,我等拦了,禁军的弟兄也拔了刀,可他就敢往刀尖上撞,我们拦不住……”他带着哭腔求饶,“此时已经到了乾清宫门口。”
“什么?!”高文征噌地站起,双眼瞪得老大,只是瞬间,问:“陛下醒了没有?!”
小太监说:“已经醒了,都开始传膳了。”
“不好、不好……”高文征跌坐回去,千算万算,没算到崔元箴会在此时出这个头,这是观望好了要坐收渔利啊,他定了定神,叫:“孙洋。”
孙洋拜到他眼前,此刻已经稳住了心,“干爹,我现在回诏狱,看住宝月金钩楼的人。”
高文征点头,又对着其他几个人说,“你们速速跟我去见陛下。”
跪着还回来
崔元箴面见萧文帝没多久,明发懿旨就到了各重臣府邸。
萧律铭去找崔元箴扑了个空,刚到祝宥府上,两人就一起领了旨。
圣旨上说,都察院言官弹劾工部尚书裴元濯身份成疑、暗开妓院、私下买卖军械等罪名,锦衣卫已罗列查探始末呈上,此事错综复杂,牵涉朝堂、文坛、皇亲,实难私裁,将于明日朝会公开审理此案,殿前对质,百官共断。
这道圣旨比起裴闵当时收到的那道,言辞明显缓和许多,萧律铭紧着眉头,不知道这个消息算好算坏。
自清晨得知工部起火王行骞自焚后,他心里便沉重着,裴闵还在北镇抚司,不晓得他知道后又会是什么表情。
“只晚了一步。”
萧律铭沉沉叹了口气,只要等到天亮,王行骞就可以不用死了。
他已经想好了填补工部亏空的办法,只等天亮两人碰一面将有问题的账册换了便好。
没曾想到,那个看着木讷的文弱书生竟会如此决然。
祝宥缓慢坐下,窗外天灰蒙蒙的,这场火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里。
萧律铭思索半晌,缓慢说:“我想去诏狱见见冷先生。”
“恐怕不成。”祝宥道:“工部烧了以后,孙洋便将东厂番役都派到了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守着,现在别说是你,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萧律铭问:“他们审出什么来了?”
祝宥:“这我不清楚。”
萧律铭望着他,祝宥:“……”
他叹了口气,“锦衣卫直属陛下指挥,帮我们去东厂要人那是师出有名,纵使我俩有交情,但牵涉职责的密辛,李指挥使不会说的。”
萧律铭摁着膝盖坐下,看来只能等崔元箴从宫里回来了。
祝宥宽慰,“你别担心,我听说宝月金钩楼里抓的人不多,似乎冷先生事先做了准备,送走许多人,花魁柳茗烟至今都没找到吗,再看看吧,明日殿前对质,不一定对我们不利。”
萧律铭心事重重,“但愿吧。”
裴闵直睡道晌午才醒,中间断断续续发了会儿烧,可能是昨夜萧律铭的温度炙烤着他,又出了许多汗,这次受寒竟没有大病一场,太医来诊过脉,开了方子嘱咐他好好养着,又说节制房事。
龙骧挂着刀守在房门口,李鹗叫人送来饭食,龙骧接过来,挨样拨了点喂给院子里养的狗,见没事才端进去给裴闵用。
裴闵披着衣衫,墨发垂地靠在碳炉旁的摇椅上,没有丝毫阶下囚的颓唐,目光懒洋洋地望着门外的天,听闻声响转过头。
龙骧带进门一点清凉的寒气,又赶忙回身关门,避着他的目光将饭食放在桌上,“裴公子,该用饭了。”
裴闵足尖点地止住摇椅,拎开毯子,“今儿个得空你去找李鹗叫他借给我几本书来看吧,什么书都行。”
龙骧应:“是。”
裴闵走到桌前,拿起勺子搅弄碗里白粥,凑到鼻尖嗅了嗅,这才坐下,“早闻北镇抚司和刑部的饭食最为可口,这粥煮的就很好。”
龙骧背弓的更低,自从知道了裴闵的身份,愈发尊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