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完经,仰头望着睥睨脚下的泥塑心想:佛若有心,怎么会端坐庙堂只是高高看着下方,他应该亲自到众生里去,尝尝这人间的悲苦。
此刻庙中两人同样的看着佛像,又同样的不信神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聒噪,裴闵隐隐听到哭声回头,萧律铭也听见了,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了眼。
萧律铭上前弯下腰搀他,裴闵扶他手起身缓和跪麻的双腿,少倾,两人一起走出大殿。
龙骧和方丈正拦着一位妇人,妇人要跪没跪下去,被龙骧架住胳膊无力瘫倒在地,双手合在胸前抖糠一样,哭的泣不成声。
龙骧杀过北鞣敌军,宰过流寇番子,手起刀落血溅三尺,却独独没有对付过妇孺,手握刀鞘却拔不出来,眉头紧紧拧着寸步不让。
萧律铭听她哀求,沉声说:“让她过来。”
龙骧不太放心地松开手,妇人立刻就像秋郊被风刮的破草般东倒西歪奔来。
萧律铭抬臂将裴闵护在身后,裴闵瞥见他拇指摸将刀鞘半寸,心说知道有人在这等着,所以今日挂了刀。
这难道就是遭遇无数刺杀练就出的警惕?
妇人并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只是跪在他面前磕头。
“求求贵人,帮我找找女儿吧,求求贵人,求求贵人……”
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磕的头破血流,颠三倒四只有这一句。
虎魄看不下去,过去将人拉起来。
萧律铭觉出她的神志似乎不很清醒,瞥向旁边欲言又止的方丈,问:“怎么回事儿?”
“阿弥陀佛。”方丈见他挂脸,赶忙解释:“生死无常,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妇人叫绿娘,是王爷送来避难的,一起来的还有她的女儿珠儿。前些天珠儿跟寺里另一个孩子上山捡果子,天黑后同行的孩子抱着一只鞋回来,说珠儿被野狼叼走了。寺里人赶紧上山去找,但天黑路险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他深深叹了口气,避着绿娘小声对萧律铭说:“想必孩子被拖到了野狼巢穴里去了。寺里人都有自己的活计,找了两天没结果就各忙各的去了,只是这绿娘,唉——从那以后,神志就不清醒了。阿弥陀佛,但愿佛法能将她度脱。”
“不对。”萧律铭说:“山里的狼都是成群出没,为了围困狩猎,若真遇上了狼又怎会只叼走一个孩子。”
“是的贵人,就是如此啊。”绿娘不知道怎么突然清醒,双眼瞪的牛一样大字字清晰地说:“我的珠儿肯定是出了什么别的事儿,那个痴儿没说实话!”
裴闵和萧律铭心生诧异,异口同声问:“痴儿?”
山林幽静,树木高耸葱茏,这座山虽在京郊,但山势陡峭崖壁高耸又没什么好景色,达官贵人懒得过来,未经修缮的道路崎岖不平。
龙骧走在前方,挥刀砍伐挡路树枝。
裴闵提着衣摆弓腰登山,萧律铭配合他步伐走的缓慢,担心他腿伤发作,用右手虚护在腰侧,拨开荆棘。
旁边是灌木绵延的陡峭斜坡,若失足滚下去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过了会儿,裴闵感觉双腿发麻,于原地驻足休息,从袖中掏出帕子擦拭额头薄汗。
萧律铭示意龙骧停下,龙骧折回走到最后边让跟随的侍卫先一步散开寻找。
萧律铭见裴闵弯腰揉捏大腿,俯身将水袋递给他,“你腿刚好,不要逞能。”
裴闵接过水没有着急喝,等着气息放平缓,“太医让我多走动,此次正好有登山机会,岂能错过。”
萧律铭说:“若觉不舒服,就别勉强,我背你回去。”
裴闵颔首:“那先谢过王爷了。”
说完两人陷入沉默,裴闵侧目,心疑萧律铭竟没有得寸进尺撩拨,林子里的鸟叫了两声。
萧律铭从上山开始便担着心事,少倾望着脚下转了话头,“方丈说,珠儿今年十四岁,寺庙中人人都夸她清丽俊秀。”
裴闵咽下口水,“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有时皮囊生的太好,不是什么好事。”
萧律铭歪头从正面瞧他,李逸那所被火烧毁的宅子中,姑娘的年纪恰好都是十三四岁,探寻问:“你想到了什么?”
裴闵回应他的目光,平淡说:“想到我自己,被无赖纠缠,命苦。”
萧律铭笑,“说我无赖是不是太无情了,咱俩明明就是两心相照。”
裴闵低头看着脚下半湿的山路,“金梁之前有一畅销话本叫《痴人说梦》,是王爷写的吧。”
“你记错了。”萧律铭道:“我写的那本叫《榜下捉妻》。”
裴闵嗤笑:“你可真是个混账。”
他将水袋递还给萧律铭,萧律铭抓住他手就着喝了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