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魄姑娘一身武艺可不是寻常丫头。”高文征把着手中油红的佛珠闲谈似得聊,“听闻她从小就跟在裴公子身边,可是亲近得很。”
“虎魄命苦。”裴闵知道这是观音庙试探的结果,虎魄那浑身武艺惹来了探寻,姿态放松了回,“打小就被卖给走江湖的,班子里待她不好,虽然学了一身本事却也养的粗糙,我年幼时体弱不能外出,家里又宣称我是女子,母亲见她身强体壮就买了来陪我。”
高文征眯缝着眼,说:“多年情分早已胜过主仆,裴公子是个十分善良的人啊。”
裴闵颔首,“太傅过奖。”
“这份善意若能降临在百姓头上,也是百姓之福。文华殿玉柱倒塌惊扰经筵,陛下震怒,工部竟敢用白蚁铸了穴的陈年旧木做玉柱,罪该万死,如今上下一干人等全都降了罪。”高文征话音一转,望向裴闵突然说。
裴闵依旧是低着头,缓慢掀开眼皮,露出晦暗情绪。
“曹廉叔被打发去了刑部做个郎中,我向陛下谏了公子坐这尚书的位子,司礼监已经批了红,没有人能拦住,不日内阁就会拟旨,这块祥云锦鸡的补子是我送公子的第一件礼物。”
裴闵面上先是露出点恰到好处的怔愣,片刻后浮现应有的局促,像是慌了神般垂眸不发。
从九品司务一跃升为二品堂官,此等升迁可谓是前无古人,连身子都蠕动坐正了些,赶忙推辞:“元濯惭愧,怎敢受此殊荣。”
“裴公子乃宰相之才,又对陛下有救命之恩,值大宗用人之际,恩宠过些也是应该的。”
裴闵张了张嘴还要说话,高文征手中佛珠咯噔声停了,狭长眼角尽头堆砌起皱纹,脸上带着点阴沉笑。
“裴公子,我不喜欢听人自谦,为官者最忌讳没有野心。你们南塘裴氏一向不理朝堂纷争,想你违背祖训入仕也不是为了当个八品司务,若不要升迁,你又为何做官?”
裴闵舌尖一点点舔湿唇,稍作犹豫认真回:“济世经邦变理阴阳。”
高文征笑了,“裴公子才华惊世,有此志向是大宗之福,只是我想这些时日你也看明白了,卑官小吏人微言轻尚且自身难保,又如何协理社稷朝纲。”
他抬起手,向上指天,“只有往上走,往上走,不停地往上走,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你心中的丘壑才能变成诏书传到各州各县各衙门,上达天听,下对百姓施恩。”
这是忠臣正解,裴闵俯首:“元濯受教了。”
高文征问:“裴公子现在还觉着受之有愧吗?”
倘若裴闵执意拒绝,那说明这人不能为自己所用,便要尽早处理了。
裴闵明白谦逊和拒绝之间的尺度,犹豫了瞬,胸口深深起伏,不再推辞,“多谢太傅拔擢。”
高文征脸色稍缓,提了下衣摆铺下去,上次他便喜欢裴闵身上这股子“识时务”,面带笑重新靠回椅背,望着裴闵的脸说:“我一见裴公子就喜欢的紧,忍不住就想要多帮衬帮衬你。崔阁老身下有祝谏之这个亲儿子似得传人,对你再喜欢怜爱总归也要排在亲传之后,日后就算二人共登内阁,你也只是为他人添做嫁衣,可裴公子并不比他差。”
“你为官一场,书读万卷,难道不想摸一摸那块仙鹤祥云补子,坐上那文臣之首一人之下的位置,难道不想青史留名为后人称颂?”
裴闵迟疑了瞬,像是被说动,沉默片刻后道:“倘若四海无虞,黎民苍生有福,吾之名声成败与否无足轻重。”
“公子心中是大义,我先替百姓谢过了。”高文征就等着这句话,朝向裴闵透出点情真意切。
“崔氏一党将这朝堂搅弄的天翻地覆,你也看见了,老夫有心要还大宗神器奈何无人可用,公子乃是星宿下凡天命所属,是这朝堂之上唯一能和他争一争的人,倘若连你也由着祝谏之接这内阁首辅之位任由崔氏坐大,那天下百姓怕是再无望脱离泥淖,坐视不救等同于屠刀杀身,这与公子当初致仕的愿望相背,裴氏先祖在九泉之下也会不得安宁,怪公子出仕给这黎民希望又任他们绝望。”
裴闵被这好大一顶“社稷苍生”的帽子扣下来,低垂眉目说:“太傅教诲的是。”
高文征说:“我爱才,不愿明珠蒙尘,若公子愿意,日后在这金梁内我领着你,疼着你,裴公子志远,老夫倾囊相助,届时他祝谏之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我俩一条心,定能让大宗重现荣光。”
名利义如今全都摆在面前,高文征将裴闵架到极高极重的位置,叫南塘裴氏“一心为苍生谋福”的嫡孙根本无法拒绝,更何况,他既选在如此节点入仕,说没有一点野心连萧律铭都骗不过,娇柔拿乔到此也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