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闵侧目,冷冷剐了他眼。
这人便宜占尽后竟还要折辱他。
萧律铭接道:“不过你是文臣,也不会到战场上去,这腰戴个链子正好漂亮。”
裴闵眉头紧蹙,抓着马鬃的指节都白起来,心说这人果然还是死了比较好。
从狼居山到南塘城间都是阔野,踏雪撒开蹄子后没多久便上了大路。
萧律铭原想着遇见来寻的裴家门生便将裴闵放下,以他如今的处境又只身在外,裴闵跟着并不安全。
但最后一路走回南塘城都没遇上半个人,天已经朦胧黑下来,他垂眸看向裴闵,此刻并没有心思去细究对方撒谎原由。
踏雪的毛被初掌的灯笼照的油亮,萧律铭将裴闵放在运河前的牌坊下,远处的码头正好有船靠岸,隐隐传来纤夫号子。
眼前酒馆涌出一群人,拥簇着到门口栏杆下,有人高声喊“扯酒旗咧”。
伴着一阵欢笑,悬挂在门前的旗帜被扯下来——这是酒馆卖完一天的酒后送给最后一位客人的彩头。
萧律铭端坐马背,目光遥落人群,嘴角不自觉跟着扬起。
“早闻裴氏尚学家风影响整个南塘城,今日一见果真是个安宁祥和的好地方,怪不得能养出元濯这琼枝玉树般的君子。”
裴闵敛袖俯首,“多谢宁安王。”
他夸了自己,夸了祖父的功绩,这些都值得他道谢。
萧律铭俯身抬住他手,“都说了不必跟我客气,日后你直接叫我怀宁便可。”
裴闵后退半步,“不敢,礼不可废。”
萧律铭知道他在跟自己划清界限,对方一直不肯跟他牵扯,依旧握着他手,“若不是这次来的唐突,我该去拜访裴老先生的,不过元濯放心,回去后我便择选吉日聘请良媒携厚礼登门。”
裴闵嗤笑,仰头说:“若是只呈口舌之快就能成真,那天下人都去说书了。”
踏雪在原地跺蹄,忽然开始喷鼻露出些急躁情绪,萧律铭也不安抚,调转马头说:“你下次出门,最好带上你那个能打的丫鬟,我就算想救你也不是次次都来得及的。”
裴闵知道他指的是虎魄,点头答应,做了个恭送的动作。
萧律铭没有再纠缠,骑着马绝尘而去,不稍片刻身影便被远道尽头浓密的黑暗吞噬。
虎魄从暗处走来,低低叫:“公子。”
裴闵点头,回身将臂弯间的篮子交给她,虎魄跟他并肩往回走,问:“萧律铭怎么在这里?”
裴闵淡声说:“来祭拜兄长。”
从河面吹来带凉意的春风袭过二人的身,虎魄微微低头,说:“公子,高思寅死了。”
“嗯。”裴闵平稳往前走,“高文征开始狗叫了?”
“一切如公子所料。”虎魄说:“现在朝堂上一片乱象,双方互相攀咬指摘,二十几位京官被贬,损伤不轻。”
裴闵轻笑:“都是些上不得台面喽啰,算不上损伤。”
说话间到了裴府门口,两侧杏花开的正好。
裴闵衣摆扫过阶上青苔,对门童点了点头,到了无人之处,才继续说:“六部、内阁、大理寺、锦衣卫、东厂,这些重要地方的人一个都没有动,我们不过是敲了敲树枝,让双方都掉了点无伤大雅的叶子。高文征要真有能咬死崔元箴的实力,也不会等到今天。”
虎魄问:“那公子岂不是白费心。”
“高思寅不是死了。”裴闵转进内院,角落几棵晚败的梅花在黑夜中散发阵阵幽香,他轻提衣摆往上走,淡声说:“高文征虽然学生众多,但得意的又派在实处的也就那么几个。”
“那为什么要选高思寅?”虎魄道:“公子先前并不想这么快动他。”
裴闵眼尾细细眯了下,望着远处还亮灯的书房,说:“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太蠢了。”
虎魄朝那边看了眼,声音更低,“萧律铭竟然没有接受崔元箴拉拢,但崔元箴还是帮他守住了兵符。”
“崔元箴不要虎符,不见得是帮萧律铭。”
裴闵隐约听见了屋内翻书的响动,脚步放缓。
“他的势力主要在内阁六部,门下除了锦衣卫的李鹗外都是文官,兵部尚书钱淮如今在东南,萧律铭交出虎符,他没有合适人选接替,与其让高文征抢了去,倒不如继续叫这个倒霉王爷守着。”
靠近门口,他驻足,冰冷的月光披在身上,侧目问:“鞑靼奴那边,冷先生都处理好了?”
虎魄说:“公子放心,做这事的是冷先生多年前认识的茶叶商人,又几经周转,绝不可能查到我们身上。”
“嗯。”
虎魄看房门敞开着,于是默声退下了。
烛光将室内照亮,书房里积着陈年墨香,白发老者坐在席上,右眼上贴一片叆叇,正低头仔细辨别书本上的字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