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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第1页)

他记忆里关于父亲的印象远比姜恩重要深刻得多,但他不停地逼着自己遗忘,忘记那道穿着衬衣坐在书桌前看书写作的背影,那只教他写字教他灌篮,抓着他的手去握方向盘的宽厚掌心,忘记很多次里,他打完球跑回家,抓起茶几上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时,那双看过来的无奈眼神。

闻瑛很可悲地发现,如果自己能忘记妈妈,忘记眼睛受过的伤,忘记李慧思发现父亲出轨有私生子时悲伤的表情,他和父亲的关系也没有那么糟,他一直是一个很让爸爸感到骄傲的儿子;

如果他能忘记日常生活里琐碎的温情时刻,单纯把他当成一个有着父亲身份的冷血人渣,自己的心理状态也会因此轻松愉快得多。

但偏偏闻瑛哪个都忘不掉,因为忘不掉爸爸的好,所以他可悲可鄙,因为忘不掉爸爸的坏,所以他忘恩负义。

男人的好和坏都不纯粹,闻瑛的爱与恨也就同样不够纯粹。

他少年时所有谈及这个人时轻佻狂妄的言行与所谓的地狱笑话,都是为了消解这种不够纯粹带来的痛苦。

可惜没有用,这样的人不只一个,闻瑛的人生里充满了这样不够纯粹的人——

一直对闻瑛很好很善良的奶奶,也会为了缓和他与父亲的关系,给他的生母编造一些莫须有的坏话,要求李慧思包容私生子的存在;

会因为他没有妈妈了而更照顾他的婶婶,也会问闻瑛是更爱亲妈还是更爱李慧思,她说她要为了小羽长命百岁地活下去,不能让小羽受闻瑛这样的委屈,让后妈上位,把自己这个亲妈比过去了;

仿佛是他遥远的靠山的两位舅舅,因为妈妈的死恨上了爸爸,趁下班把他堵在单位门口狠揍一顿,想抢走闻瑛不成,阴差阳错地害他被爸爸迁怒,差点瞎了一只眼睛。他们带走了妈妈的骨灰,却再也没回来看过他。

在他们眼里,他从来不是他本身,而是父母留在人间的一件遗物。

只有姜恩重不一样,曾经无数次闻瑛都想问他,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

他年幼时渴望能从妈妈身上获得的依恋关系与安全感的载体吗?永远护在他身前,无所不能的完美哥哥吗?还是一个他已经不太了解了,却产生了朦胧性幻想的成年男人?

不管答案如何,唯一一种身份的确立,会不会导致另外两种身份的瞬间崩塌?

闻瑛垂眼,安静注视着裹着毯子枕在自己腿上睡懒觉的姜恩重。

十月以后,松城阴雨连绵,空气里都是清凉的雨水气息,姜恩重一到雨天就犯困,此刻睡得脸颊泛红,头发松软柔顺地蹭着闻瑛的手臂。

闻瑛抚摸他的头发,心里微微一动。

姜恩重是被不轻的两下撞醒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挨,整个人都懵了。

结束后,姜恩重完立马翻脸不认人,扯过毯子挡住自己,对哥哥怒目而视,问他大白天发什么情。

闻瑛揽着他的腰,故作不解地反问:“你不是刚把家里十几万的床垫换过来吗?”

姜恩重认真强调:“我是换过来睡觉的。”

闻瑛懒洋洋地说:“不是刚睡完吗?”

姜恩重一记兔子蹬把他踹开,扯到某个部位时脸色一变,更加地生气了,气呼呼地穿好衣服,坐在床脚抱着胳膊生闷气。

闻瑛悄悄来到他身后,摸摸他后脑凌乱的头发,说:“我给你讲个好玩的事情。”

姜恩重不太想搭理他,又有点好奇,没有回头,面无表情地问:“……什么好玩的事?”

“你不是知道我眼睛是爸爸打的吗,”闻瑛说,“我后来才知道,其实他打我之前,自己也刚被揍进医院。”

姜恩重一愣,眼睛倏地睁得滚圆,费解地盯着哥哥,几乎要摇晃他的肩膀让他清醒一点,这算什么好玩的事?

闻瑛忍不住笑,说:“因为我发现,他其实挺没用的,被男人揍,被女人耍,好事坏事没一件办成的。”

好与坏都不再重要,他早就能够蔑视他了。

直到把遗照烧掉的那一刻,闻瑛在火光冲天里想起这件事,忽然发现盘旋在他整个童年上空的一道阴影,其实只是如此单薄脆弱的一张纸而已,风一吹,就碎成了渣。

他从身后抱住姜恩重,箍住他的腰,懒懒散散地将下巴压在他的肩膀上,问道:“你会介意哥哥是个精神病吗?”

姜恩重冷冰冰地说:“我会介意哥哥是个大流氓。”

闻瑛在他白皙的侧脸上亲一口,笑眯眯地说:“哥哥也爱你。”

他已经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都是,又都不是,这三种身份同时成立——

姜恩重看到了他本身,也单纯地爱着他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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