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瑛清出半个抽屉,把蜥蜴、乌龟和独角仙通通塞了进去,然后问:“那你放学还回家吗?要不要去我那儿?”
孔麟埋在臂弯里,没精打采地点点头,小卷毛也蔫蔫的,整个人萎靡不振,偏头看到闻瑛正摊开英语书,准备早读了——他身上总有一种不会被任何人或事干扰的有条不紊。
孔麟看了半晌,突然说:“闻瑛,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至少过得自由,你后妈不怎么管你,家里没那么多破事,也不用当爸爸的出气筒。”
“羡慕什么?”闻瑛淡淡地问,“你也想早点送走你爸?”
孔麟惊得抬头,忍不住说了句靠,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我还没你这么不孝子,我爸不打我的时候其实对我挺好的。”
闻瑛:“又不生气了?那还去我家吗?”
“去!”孔麟态度坚决,“谁说我不生气了。”
闻瑛点点头,十分理解:“毕竟小美的男朋友还尸骨未寒。”
姜恩重不知道家里即将多出一只不讨喜的孔麟和三只同样不讨喜的宠物,他今天值日,被分配到教室外面打扫中庭的落叶。
慢腾腾扫到隔壁班门前的时候,他远远看到一个小男生站在讲台带早读,姜恩重认识他,他是1班的班长陈则灵。
上周一本来是周子骥当升旗手,但他突然生病,请假没来,人选就换成了隔壁班的陈则灵。第二天周子骥来学校的时候唧唧歪歪地抱怨,说陈则灵头发剪那么短,一点也不像个女孩子。
想到这,姜恩重反应过来,陈则灵是个留短发的女孩子。
陈则灵下讲台回座位,正好往窗外看了眼,视线清淡,与抓着扫帚的姜恩重隔着窗户撞在了一块。
上午第三节是音乐课,姜恩重做完早操回来,一摸口袋,里面的一百块钱不见了。那是今早哥哥才给他的,嘱咐过他要放好别弄丢了。
姜恩重摸遍全身都没找到,又往桌洞里翻,脑袋都要钻进去了依旧没寻到那张粉红钞票的踪影……他把钱弄丢了。
“姜恩重,姜恩重。”
同桌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说,“快起来,老师点你了。”
姜恩重“哦”一声,暂时放下找钱的事,站了起来,茫然看向讲台上的音乐老师,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刚刚有很多同学都分享了自己和妈妈的故事,”老师引导他问,“恩重,你也跟大家讲一讲,你的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恩重呆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震得他听不清老师在说什么。
往常点到姜恩重的名字,他说不出话,老师都会放他一马,叫他坐下,可是这一次,老师为什么没有放过他?
明明周子骥也举手了,他就很爱和大家分享他的爷爷、他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老师不让他说呢?
教室里多了很多陌生人,他们拿着小本子坐在后排与过道中间,严肃地在本子上写东西。
姜恩重的桌子旁边也坐了一个,是个穿白裙子的大姐姐。
察觉到姜恩重在看她,她温柔地朝他笑了笑。可姜恩重一点都不敢放松,他觉得大姐姐是来监视自己的,他不知道她会在本子上记他什么。
老师给他举例子:“不知道怎么说的话,就想一想妈妈长什么样?”
姜恩重想不出来,他没见过妈妈,也不敢承认自己没有妈妈。
老师看着他,同学看着他,周围的陌生人都看着他,几十双眼睛聚集在姜恩重单薄的肩膀上,让他脑袋一片空白,心脏扑通狂跳,恐慌得想立刻逃跑。
姜恩重攥紧手指,要竭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发抖。他垂下浓长的睫毛,眼睛盯着课桌上的木头纹路,缓缓地张开嘴巴。
“我的妈妈她……她是少数民族,头发长长的,卷卷的,是很漂亮的长卷发。”
第一句说出口,后面的话就变得容易许多。
他回忆哥哥的只言片语,谨慎地编织谎言,低着头小声说:
我的妈妈在贸易公司上班,工作很忙,总是要出差;我的妈妈经常熬夜,晚上很晚睡觉,早上很晚起床,她只是爱睡懒觉,其实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的妈妈对我很好,喜欢亲我抱我,叫我乖宝宝,给我洗澡的时候会用泡泡捏小鸭子,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妈妈……
姜恩重有妈妈,他的妈妈是一个好人。
妈妈一直陪在姜恩重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下课后,老师从班里点了15名同学,其中就包括姜恩重,他们要和隔壁班组合唱团,一起排练一个童声合唱节目,下个月母亲节那天去大剧院演出。
老师按照身高给他们简单排了个队,姜恩重的位置换来换去,被拎出来塞在了队列的最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