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习习。
揽竹园的玻璃散发出一层雾蒙蒙的蓝,虫鸣阵阵,冬夜的竹林碧绿如洗长得遮天蔽月,在透明的瓦砾上荡来荡去。张婆坐在陈良景身边打毛衣,银铃儿围在火炉边烤红薯,宋佳时独自一人穿着件夏天的绸衫,不觉得冷。
雪下的大了,吹得窗扇乱飞。宋佳时睁不开眼,对着陈良景的背影说:“良景,把窗户关上吧。”
陈良景不回头。
他又追了一句:“良景,去关窗户。”
陈良景身形依然不动。
宋佳时急了,伸手去掰陈良景的肩膀,四周突然天旋地转,张婆银铃儿一瞬间消失,陈良景不知什么时候穿上了一身破烂的军装,后脑流血潺潺。
他急忙用手去捂,手上却多出一只瓷碗,碗上全是血,怎么丢也丢不开。
“不要、不要!拿走……”
宋佳时猛地从桌子上爬起来,一身冷汗。
“是梦、是个梦……”他喘着粗气,控制不住的不停查看自己的手,确定没有血迹后终于放下心来。
陈良景后脑只被打出了一个包,宋佳时早已查看了几百遍,梦中场景过于骇人,在脑子里不停的闪来闪去。他强撑着站起身,要再看一眼才行。
卧室昏暗,宋佳时没有开灯,只要摸一摸伤处就好了。他沿着窗台向里走,手在床单上摸索。床板很冰、很轻、很空。
宋佳时皱眉,手臂向里一伸,平平的什么也没有。
“不会的……”他心下一紧,颤抖着拉亮了床头灯。昏黄之下被子拱起一个圆滚滚的弧度,宋佳时屏住呼吸募的扯开,是一个绣着牵牛花的绛粉色枕头。
大抉择
“不、不会的……陈良景你这个混蛋!!”宋佳时的心理防线全面崩溃,控制不住的大吼出声。
喊声惊醒了浅眠的冯遂,他一面穿外套一面小跑,差点被门槛绊倒骨碌到院子里。“咦?”男人奇怪的抖抖外套,怎么这么轻。手在衣襟里摸索半天,没找到枪套。
床铺上、餐桌上、地上能找的地方找了个遍依旧没找到,冯遂一拍脑门儿,“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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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茫茫的深夜,路两旁的梧桐仿佛幻化出生命,茂盛的枝干诡异的扭曲着,长出一双双纤细的手臂试图将陈良景环绕。陈良景大声喘着粗气,时不时回头望。他不敢开冯遂的车,只得在夜色中发狂一般奔跑,心中乞求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
雨花巷处于第七区,位置上算南京的远郊,只靠双腿跑过去的话,天亮前连口水的功夫都不能耽误。陈良景前些天一直在外头打听深知这个道理,实在跑不动的时候便摸摸上衣里鼓囊囊的东西,提醒自己错过这次再没有下次。
中华门三个大字直挺挺的杵在头顶时,天色阴恻恻的发青。他最终还是搭了一趟牛车,给了慌忙出门时身上仅剩的一块儿大洋。车夫乐颠颠的找钱,少爷大手一挥,“送你了。”
过了今天没有明天,钱有何用。陈良景呆愣的望向远处欲雨的天际线,决绝走向阴暗的小巷。
第七区不似城中心热闹,处处是筹建中的兵工厂,只有零星几处人家烟囱里偶尔冒出白烟。雨花巷又长又深,四面全是墙,过道窄的两人同时经过便会撞肩膀。陈良景不懂排兵布阵,依旧一眼看出这里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他愈来愈坚信北原一定藏在这儿,虽不知那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绝不是好事。
原本就幽深的巷子越往里走越窄,陈良景记下周遭地形,除了身后几乎没有退路。墙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有的有院子有的没有,路尽头突兀的伫立着一栋三层小楼,青砖灰瓦在大片乌云底下显出几分阴森。
陈良景急忙闪身藏进一块儿门板后面,就是这里了。他稳住呼吸,从衣服里掏出带着皮套的手枪,学着那夜宋佳时的手法安静的上好子弹,拉开保险。
小楼里偶尔传出几声日本语,慢慢的杂七杂八越来越多。‘不能再等了。’陈良景想。若是天气放晴自己就是活靶子,别说杀掉北原非被打成筛子不可。
他将枪用衣服一挡,探出身体张望,仅仅一秒钟就缩了回来。安静的巷子里突然多了个个子矮小的男人站在小楼门口,他们神情漠然、眼睛四处打量,一眼便知不是普通老百姓。
陈良景懊恼跺脚,他没有实战经验,碉堡一样的小楼和几个守卫足以让计划流产。“怎么办……”男人全神贯注的想办法,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时凑上来一个身影。
“小伙子,侬在这弄啥啦。”
陈良景全身一抖,枪口差点走火。他猛地回头看,是位花白头发的老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