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不会的。”
“你也好,苦出身还能为人良善,不嫉妒不虚妄,凡事都想饶人一命。说来说去,还是咱们大房的人好。”
宋佳时笑了一下,乖巧的将下巴放在张婆衰老的手背上。“我打小没有娘,您和银铃儿就是我世上的亲人,您就是我娘了。离了您我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还是咱们三个在一起的日子最好。”
张婆眨了一下眼,望着床幔出神。
“我相公是太老爷的马夫,嫁给他的时候穷的一口铁锅都没有。太夫人给了我二两银子,日子才能过下去。那时候人人都不看好,我偏要嫁,三十多岁因为拴马不慎,被马踢了肚子,死了。他死了以后,日子过的飞快,我都五十八了。”
张婆脸色泛出红气,笑容宛如少女。
“他喜欢吃我烙的大饼,每次出门都给我带草编的蚂蚱,死的那天和今天一样,下了好大的雨。”
“他身体一定很壮实,一顿能吃不少吧?”
“是了,那时候吃不饱,我就从厨房偷剩馒头带回去,他总说没我做的好吃。”
宋佳时控制不住的掉眼泪,嘴角依旧带笑,轻声细语的同她聊天。“自家相公总觉得媳妇儿做的是最好的。”
“遇上想嫁的人不容易,天地辽阔,和他去更好的地方吧。一辈子困囿在这里,无趣极了。”
“嗯、好……咱们一起去,去上海、去北京、去所有好玩的地方。”
张婆笑眯眯的点头,瞳孔渐渐散了。她又看见了那个健壮汉子,披着件麻布单衣,傻兮兮的问:“娘子,你为我烧洗澡水了么?”
“大仁、大仁……大仁。”
她的手垂下去,宋佳时仍旧攥的很紧,死死不放。最后一声呼吸停下的时候,雨恰好停了,那声呼吸很轻,闷雷一般被宋佳时听进耳朵、收进心里。以后人生路途漫漫,只要那声呼吸尚在心里回响,张婆的手就永远都是热的。
“娘娘!娘娘!”宋佳时放声恸哭。
大夫人被锁进祠堂,府里的事儿全权交给二房夫人办。她照规矩批了十块大洋的丧葬钱,不知是为了立威或者笼络人心,从二房的私账中又抽出十块添了进去。
宋佳时没有推拒,张婆没有后人,二十块大洋全用到了葬礼上。按规矩他是少奶奶,不能为了下人披麻戴孝,宋佳时只好自己用白绢缝了朵小花,偷偷摸摸掖进衣服里。
几乎是陈良景一手操办的,只停了一天灵,匆匆的拉到郊外陈家的一片坟地上葬了。宋佳时没有露过面,整日呆在屋子里头,他只交代陈良景一件事,把张婆和她去世的相公葬在一块儿。
生前天人永隔,死后能同郭同穴,听起来少了几分凄凉。
宋佳时不肯好好吃饭,两天勉强吃了一顿。第三天陈良景终于腾出空来熬了碗米粥,四处找不见人,问了文娟才知道那人整日泡在佛堂里谁也不见。
烟火缭绕。陈良景脚步很轻,食盘放在窗台上磕了一声,宋佳时恍神,身形微微一动。他将自己蜷的很低,手里捧着一本往生经。陈良景走上前在他头上摸了一把,心疼道:“好不容易养胖了两圈儿,又消下去些。”
宋佳时不说话。
“喝点粥好不好?我听文娟说你不肯吃饭,那怎么行呢?只吃一点。”陈良景低声的哄。
宋佳时很轻的摇头,眼睛也不愿意睁开。
陈良景没有什么让他高兴的好办法,只得坐到身边静静陪着,不住的小声嘟囔:“张婆葬的很好,我特意挑了一处开阔的地方,在一颗大青松下面。写墓碑的时候大家都犯了难,谁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总不能写张婆之墓吧?打听了半天,找到一个早就放出去的老仆人,说她叫张兰心。蕙质兰心,是不是很好听?”
宋佳时眼珠滚了滚,嘴唇颤抖。
“他相公的墓当年用的不是什么好板子,烂得不像样,几个胆大的小子挑到后半夜才把尸骨完整的挑出来。新买的棺是两人的尺寸,葬在一处正正好好。”
极小的抽噎声从耳边传来,陈良景扶着他的腰让宋佳时侧躺在自己身上,一下一下轻轻的拍他的背。
“想哭就哭吧,不要忍着。”
“是我。她是因为我的事,用最后一点力气为我撑腰,都是为了我。如果不是那晚,她不会死的……至少不是那天。”
陈良景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心被揉的皱成一团。看着宋佳时痛苦的模样,他的心也碎了,却只能无力的亲亲头发,妄图用这点温暖让他舒服一些。
“她会开心的,如果你因为她的帮助而幸福;但你如果因此痛苦,她和相公见面的时候也无法安心。她是你的亲人,亲人之间有什么不愿意付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