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臻无奈叹气,伸出手冲着商玉馥点了两下,“我是上海的钱包,你就是上海的喉舌。谁不知上海文人圈令尊为首,请便请,不然明日商大小姐非叫我见报不可!”
“你!”商玉馥脸色气的更红,追着陆臻打闹不休。一言未发的陈良景面上跟着笑,心里却暗暗心惊:‘自己真是太粗漏了,竟忘了调查这帮人的来历,想到了能在同济上学的必不是凡人,没想到背景厉害至此。’
几人闹着去旁边一家西餐厅买冰淇淋,陈良景深吸口气,若无其事的坐到张鸣身侧。
“想不到陆公子这么大的来头,为人如此谦逊当真可贵。”
“是啊,表文可不是纨绔子弟。”
“你们呢?咱们还没好好认识一下。”
张鸣憨笑着向他伸出手,“我叫张鸣,家里做洋人生意的,那是老吴,家里黑市倒腾东西的,那个……”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下巴冲另一棵树下的短发女孩努了两下,“她妈是大名鼎鼎孙军阀的三姨太。”
“嚯,”陈良景没忍住感叹一声:“真是卧虎藏龙,失敬失敬。”张鸣不在意的摆摆手,从怀里摸出根烟抽。
火车站男女老少摩肩接踵,扛包工人头剃的光亮,从卸货口到出站口一个接一个紧密地排着。宋佳时在其中矮的几乎看不见,工头见他瘦弱把他安排在中间的位置能省些力气。
宋佳时从没干过这般力气活儿,没几下肩膀就磨破了皮,汗水一浸辣乎乎的疼。他后面是个常年在码头车站上扛活儿的健壮中年男人,一打眼便瞧出他不靠这门手艺讨生活,宋佳时打趔趄时总适当的帮把手。
“多谢。”
“小兄弟……大妹子?不是,你男的女的?”他斜睨了宋佳时半晌,心里还是嘀咕。
“我是男的。”宋佳时勉强向他扯个笑脸,累的细密的喘。
“长得真秀气。怎么干这个了?”
宋佳时没再说什么,听他的口音应该是北方人。“您是北方来的?”
“是,我姓朱,北面儿打成了浆糊,老百姓没法活了。但凡有点活路谁不愿意在家门口讨口饭吃。”男人看起来不过四十岁上下,黑黢黢的,脸上满是刀削斧凿般深刻的纹路,一双草鞋编了又编,缝了又缝。
“我也是从北边儿来的。”
“是吗?北边儿哪里?”
宋佳时摇头,“不记得了。”记忆里小时候总是下雪,天冷的怕人,手指头冻得又肿又疼,绍兴好像只下过一次那么大的雪。
他想的出神,没注意前面人传递过来的包裹,一个抬脸正被砸在鼻子上,宋佳时踉跄着站稳,疼的眼泪都飙出来了。
前面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张嘴便骂:“你瞎啊!会不会干活?”宋佳时自觉理亏一面揉鼻子一面赔笑脸,埋头干活再也不敢走神儿。
不知不觉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货运老板统一发餐,每人一个窝头一碗水。宋佳时累的胳膊根本抬不起来,强忍着痛跟在朱大哥的后面领了饭,随便坐块儿阴凉地大口吃起来。
“打倒帝国主义!”
“废除不平等条约!”
“争取言论集会自由!”
宋佳时抬起头,一队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边喊口号边向附近靠过来。“切。”朱大哥的窝头没几下就啃完了,从怀里掏出半块儿饼子泡进水碗里。“吃饱了撑的。”
“嗯?”宋佳时疑惑的看他。
“这帮少爷小姐闲的没事儿干,天天喊什么民主啊,自由啊糊弄老百姓,我们穷的饭都吃不起了,他们倒穿的溜光水滑,装什么文化人。”
“老朱,这你就不懂了,这叫时尚,现在干革命是赶时髦!”搭话的是刚刚骂宋佳时的年轻人,随手把褂子脱了搭在栏杆上光着膀子乘凉。
“什么时髦,我看就是没挨过饿!拉过来跟咱们干三天活儿,看他们还有没有劲儿喊!”
“哈哈哈哈!”两个人笑在一处,宋佳时听得若有所思,‘夫君跟他讲要呼吁思想独立和觉醒,才能带来改变,为什么朱大哥他们会把游行看成笑话呢?’
“想什么呢?”
“朱大哥,我看的书里说要从保守的、消极的状态中解放出来,才能树立自主的、进步的人格,不如咱们仔细听听他们在喊什么,有不懂请教请教,或许我们也明白了呢?”
“小兄弟,你还小,他们和咱们不是一边儿的,他们在这里喊来喊去不过就想让咱们冲到前头去替他们挨枪子儿,他们好在后面数钱,我呸!你和我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更要小心别被这些人骗喽!”
“嗯……”宋佳时懵懂的点头,本来清醒点的脑子又糊涂了。
“嘉文,我脚疼,让他们在前头走,咱俩偷偷歇会儿好不?”孙嘉文和商玉馥已经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太阳烧的她的脸火辣辣的,“嗯。”两人就近挑了一片树荫,走近了看见三四个民工挤在一起略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