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上海空气中热的飘白烟,比绍兴还叫人透不过气。火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宋佳时的衣服几乎被汗水浸湿了。下车的时候陈良景还是清清爽爽的,宋佳时心中疑惑却没多问。
“哇……”
宋佳时不想表现的自己像个土包子,出站台的一刻还是没忍住感叹一声。街上人头攒动,火车的嗡鸣声不绝于耳,对面就是上海饭店,宋佳时从没见过这样的建筑,楼身通体白色,窗户是椭圆形的,最上面还有个很高的尖儿,像根筷子。
陈良景看他的模样有些好笑,一边走一边解释:“这是欧洲那边传过来的建筑,租界那面更多。”
“好多小汽车!哥哥你看!”宋佳时眼睛亮亮的,像个看到了新玩具的小孩。“绍兴只有府里有呢,我没坐过。”
“要试试?”
“可以吗?”他眉开眼笑的凑到陈良景身边,上半身虚虚的向他探着,跟小朋友讨糖一样。
陈良景瞅他可爱,忍不住在他头上胡撸了一把。“我老师家里有一辆,下次他开出来我带你去坐。咱们现在先去对面饭店开两间房,休息休息。”
宋佳时点头如捣蒜,跟在他后面一步不敢慢,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见这么多人,生怕把自己搞丢了。
上海饭店建着极大的落地玻璃窗,阳光照下来里面的咖啡桌上彩虹四散。门是铜制的西式旋转门,几个角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直响。宋佳时没见过旋转门,跟着门转圈圈,陈良景提着人的手腕把他拽了出来。
侍应生穿的西装革履,见陈良景只穿这一套单薄里衣,以为是哪家玩儿了一夜来睡一觉的少爷。放下咖啡壶热情的迎上去,笑容满面的接过宋佳时手上的行李箱。
“先生要几间房?喝咖啡还是红酒?”
“两间。”
“好的。”
陈良景也不让他失望,没等付钱已经从箱子里掏出了一把银元。宋佳时光是看前台后面的酒柜已经目不暇接,有太多他没见过的东西了,女人们穿着短裙露着大腿,脸上的妆容时兴又精致。他左顾右盼的四处寻摸,看到陈良景大手一挥的模样喉咙一紧,下意识上前捂住了他递过去的手。
“那个,我们睡一间就行,我睡地上。”
“那怎么行。”陈良景眉头皱起来,丝毫没想到宋佳时心里的小九九。
“行的行的。”这么豪华的地方,两间房要多少银元啊,他想想就心疼。
侍应生看透了一般笑着接话:“我们的套房是有侧榻的,先生不用担心,下人不用睡在地上。”
他以为自己是陈良景的下人。宋佳时局促的抿抿嘴,说的也没错,他们虽然拜过天地但那人说不作数,自己不是下人是什么。陈良景听到这话瞟了瞟宋佳时的神情,偏偏他低着头什么也看不到。
“这是我弟弟,那就一间吧。”
他不愿意再在此处多纠结,中午吃饭的人渐渐多了,在日本适应了炎热的陈良景此时都有些燥。
“好的先生,您跟我来,午饭过会儿送到您的房间。”
套房里有餐桌卫浴和一个小客厅,陈良景转了一圈儿很满意,顺手给了侍应生两角小费。一直被震惊的宋佳时进了门反而冷静了下来,陈良景以为他不喜欢,侧着身低头问:“不合心意?”
“怎么会?”宋佳时讶异他这么想,自己的院子连这里的一半都不如。“我跟着三老爷房的小姐学推拿时进过闺房,比这儿还气派,当然不惊讶啦。”
陈良景点点头,三叔是倒腾木材的,很多清末时宫里流出来的家具都在他那处,家里比旧时王府还气派,这儿自然比不上。
绸缎刺绣的西式洋床他怀念极了,家里的木床睡得人腰背生疼。他像跳游泳池一样整个人扑进去,满足的滚了好几圈儿。宋佳时敲敲打打的不知在忙什么,陈良景抬头一看,他正收拾行李箱把西装挂进衣柜里。
“别折腾了,一会儿吃完饭再说。”
宋佳时眉眼弯弯的冲他笑,“哥哥先歇,我收拾完了您把衣服脱下来我好洗干净,不然晚上穿不了。”
陈良景嘴上叫他歇着,心里满足的想叹气。宋佳时跟老故事里的田螺姑娘一样,知冷知热会心疼人,把他伺候的服服帖帖。要是昨晚把他赶了回去,这会儿不会这么舒服。
“我下午要去趟老师家,你要是无聊就出去走走,找的回来就行。”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屋子里等哥哥回来。”他抬起头看他,玻璃透下来的光在他身上耀出一层圈,乖觉的好似西方油画中的圣母。
陈良景看的呆了,回过神来才想起他是个男人。111
老师姓苏,老宅在浦东江边儿上,去年回国后举家搬到了法租界里的霞飞路。陈良景穿着宋佳时给他熨平整的西装,手里提了一盒叫侍应生包好的蝴蝶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