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孙自芳半撑着身体坐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士兵哭的嗓子都哑了,仍不住点头。
孙自芳上半身一下子瘫倒下去,本已止住血的伤口因为过大动作纱布再次被红色染透。他皱着眉毛喘气,忽然认命一般大笑出声。
“哈哈哈,想不到我孙自芳枭雄一世,今天就要死在这了……”禹先生匆忙拿出仅剩一些的纱布要再把伤口缠紧点,被孙自芳挥手拂开。
男人一个侧身从屏风上翻下来,左手捂住伤口右手把正哭着的士兵的枪架在自己胳膊上,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胡噜一把,一下将人拽起来。
“你是老卢带出来的兵,不许哭!跟在老子后面,他娘的拼了!”
士兵攥着拳头往空气里一挥,“拼了!!”
“老禹,”孙自芳回过头,“一会儿我从侧门杀出去,你跟在后面带上夫人,逃命吧。”
禹先生尚未张口,夫人一抹脸站到了孙自芳身边,她扶住他的肩膀,红肿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惧怕。“和岚,你我过了半辈子,你是最知道我的,想跑的话早就跟着你那些姨太太们一起跑了。我哪也不去,死也跟你死在一处。”
“守不住了!要失守了!”
宋佳时听到叫喊猛一抬头,禹先生塞了一封书信到他怀里。“这是我写的推荐信,北平国立大学医学部。现在马上去火车站连夜出南京,要快!”
“不行!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下!况且我们不是来救人的吗?我还没找到冯遂!”
禹先生急不可耐的使劲儿跺脚:“糊涂!战场形势不利谈什么救人,你不是浙军的不要跟着掺和,团长吉人自有天相,我只要得到他的消息立刻给你发电报。至于我……”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浩浩荡荡的银河经过,满天繁星。“我不能走,你是我的大徒弟,你出事了谁来传承我的衣钵。”
“不行!我绝不会把您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宋佳时死死抓着他的手,说什么也不放。
“陈良景!你站在着是吃干饭的吗!快把他拉走!”
陈良景左右查看,孙自芳已提着枪冲了出去,他平稳心神将手搭在宋佳时肩膀上,“禹先生说的对,你不能出事。快走。”他不顾宋佳时的反抗,一手拉着胳膊一手按着腰连拖带拽的向进来的东侧门跑。
宋佳时不停回头,一声声呼喊淹没在秋末的长风中。
一夜笙歌
东侧门大开,没有政府军也没有守军。两伙人打成了浆糊,顾不上这一毫一厘。陈良景把药箱打开,将仅剩的东西分别藏在两人的口袋里。见宋佳时小脸白净,抓了一把土抹在那人脸上。
“有人问就说我们是流民,知道吗。”
“嗯。”宋佳时心里依旧放不下禹先生、放不下冯遂、甚至连孙司令和他夫人他都很担心。陈良景看出他神色不好,在宋佳时头上摸了两把。
“你尽力了,本身只有冯遂对你我有恩,如今你救了那么多他的战友,也算是他的功德。”
宋佳时摇摇头,“不是的,他为了我的恳求死了很多兄弟,那都是和他出生入死的伙伴,我永远欠他的。还有老师,没有他我哪有现在的本事。良景,我们在南京逗留一段时间好不好?找不到冯遂、得不到老师的消息,我怎么能安心?”
陈良景低头在他眼睛上亲了一口,“好。听你的。”
两人从来时的河道返回,刚爬上坡宋佳时眼前一黑,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向后倒。陈良景一把揽住他的腰,“怎么了?伤到了?”他将宋佳时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没有什么外伤。
“我……”宋佳时脑袋发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好像很久没吃饭了……”陈良景放下心来长叹一口气,想起自己也很久没吃饭,肚子骨碌碌直叫。
两人对视一下禁不住笑了出来,陈良景把宋佳时扶到角落休息,下巴搭在他的头顶。他没有宋佳时那么多担心,心里只余庆幸,庆幸无论如何改天换地,他们还在一起。
“明天早上我们要喝一大碗鸭血粉丝汤、四屉小笼包。”
“我还要一大碗豆浆。”
宋佳时声音雾蒙蒙的,累极了一般只一秒钟便打起了小小的瞌睡。陈良景轻轻拍他的背,远处尘硝弥漫,独留一方月明。
轰隆一声,孙宅的大门塌了。
那一夜,浙军惨败。孙自芳被割下首级挂在城楼示众,冯遂一无所踪。
南京还是那个南京,仿佛什么都没有变过。将将黎明,满街的尸体伤员全不见了,战场打扫的干干净净。宋佳时看中了冯遂家隔壁街的一处二层小楼,两人凑了凑身上的钱勉强租了一个月。
小楼的二楼书房正对着冯遂家大门,只要他回来一定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