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老人的眼睛落在没藏好的手枪上,陈良景赶忙裹紧衣服。
“这是您家吗?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走。”
老奶奶一身青布衣裳,缝了几处补丁,头发扎了个很低的髻,一股桂花油味儿。她摇摇头道:“这不是我家,我是被抓来做饭的。”
陈良景这才发现她背着个半人高的背篓,漏出来的一块儿满满一层馒头。老人的眼神在他的身上转了几圈儿,自言自语道:“看这个天气,恐怕要下雨了,房子年久失修,尤其是后面的狗洞哦,水积起来难闻死了。”
她驼着背,向着小楼的方向慢悠悠的走,在门口守着的人看到她来了,小跑迎上去接过背篓开始翻腾。
“又、没有肉。”抱怨伴随着蹩脚的中文不绝于耳,老人背着手竖起耳朵装听不清。
“你们看,这是最新鲜的南瓜熬得粥,还有藕片。你们那有藕吗?”
几人摇头,“日本没有有洞的土豆,只有完整的。”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老奶奶哈哈大笑,“这是藕,不是土豆。你多大了?瞧着也就二十多岁,和我儿子一样大。”
几人不慌不忙的同她聊闲天儿,“二十一,你的儿子,在哪里。”
“死了。”老奶年扭过脸,恍惚中看见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她扭过去挡住面前人是视线,语气平平淡淡。“十几岁的时候征兵征走了,八九年了没有一点儿音讯。你们异国他乡的藏着,娘亲多担心啊!”
“不!我们是为了大日本帝国的复兴、为了共荣!”
老奶奶依旧笑咪咪的,“你们日本复兴,到别人家来做什么?”
一道闪电当空,轰隆几声雨点稀稀拉拉的落下来。几人对视一眼,中国话比较好的一个听出她话中的不满,语气和天气一样明显转阴,恶狠狠道:“明天、要有肉。”
老奶奶退后两步,沉默着躲到屋檐下面。
雨势渐大,几人抱着背篓跑进院子,高声呼喊几句日文,约莫四五十个同样体型的男人从小楼的四面八方往前厅聚。不一会儿已人手两个馒头,蹲的蹲、坐的坐,旁若无人的吃起来。
陈良景一身污泥,头上全是草叶。狗洞不大,他夹着胳膊连跪带爬总算悄无声息的摸了进来。早饭时间方便了行动,陈良景躲在厚实的芦苇草后边,雨水冲刷他的衣服,他顾不上脏抓起两把黄泥抹了个兜头满脸,凝视着不远处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呼吸都不敢大声。
没有北原。这不是好消息,他不出来吃饭便意味着有人送到房间。等这帮人吃完了……陈良景甚至不敢往下想。
雨水浇的他发冷,陈良景闭上眼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想法都没有。上天偏爱他太多了,又是下雨、又是贵人指路,若是这样被命运推着往前走还要害怕的话,那可真是个孬种。
他脱掉鞋子藏到楼背后的长廊上,南京多雨潮湿,卧房基本建在上层。而独栋小楼以前住的都是大户人家,二层多是客卧和书房,北原是这帮人的头儿,一定睡主卧。
“三层……”
爬三层楼对于冯遂来说是小儿科,可陈良景从来没干过。他的手有些控住不住的发抖,想起那人骂他是废物的场景,身上突然多了把力气。他扶住一截窄窄的窗沿儿,双脚缓缓离地。
上好的青砖几乎没有孔隙,加上雨水加持又湿又滑,陈良景付出几倍的力气,才爬了不到半层。玻璃窗啪嗒啪嗒直响,陈良景抬头向上望,心下一横,将所有的力集中在胳膊上,踩住一块儿只能搭上大脚趾的凸起,猛地向上一跃,胳膊伸长抓住玻璃窗的把手,整个人布条儿一般挂在外面。
心几乎从腔子里跳出来,此刻根本顾及不上会不会被发现,身体供起抬腿踩在窗沿上,蹲在二层窗户外面。窗户里是盥洗室,陈良景默默挂着,等待一个时机。
“轰隆!”雷声大作。
来了。陈良景空出一只手,竖起胳膊猛地砸向玻璃,哗啦啦一整块儿应声而裂。在雷声的遮掩下无人发现这边的动静,他迅速的拉起铁栓,窗户一下子敞开。
窗下正对着浴缸,陈良景稳稳落下。关上窗户的同时不忘用窗帘糊住破掉的玻璃,免得凉风呼呼的灌进来令人起疑。
他利落的拧干衣摆上的水,又拿起浴巾擦干净头发和脚。躲在门后偷听片刻,发现走廊几乎没有声音才敢微微推开一条缝隙。
小楼里是时兴的西洋装修,楼梯铺满厚厚的毯子。也许是日本人在中国横行霸道惯了,陈良景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座碉堡守卫并不严格,甚至可以说没有守卫。
想想也是,日本人被各路势力上赶着巴结,除了他这种身负血海深仇的,旁人谁闲着没事惹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