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时一拍脑门儿,自己怎么把这茬忘了。思考片刻后,用手指了指外头陈嗣为的背影,夸张的做了开心和愤怒两个表情。银铃儿被逗得捂着肚子乐,用头轻轻顶了下代表开心表情的右手。
“那就好了,只要他对你好,你过得开心我就没有遗憾了。”
银铃儿指了指宋佳时,宋佳时心领神会,对着她扬起了大大的笑脸。
“人人都说上海有趣儿,我却觉得没有绍兴好。全是红眉毛绿眼睛的外国人,你不知道外国人长得可奇怪了,鼻子比天灵盖儿还高!”他一边说一边在脸上比划,银铃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陪着笑。
“上海有好多小汽车,小汽车跑的可快了,嗖嗖嗖!可是,还是绍兴的船更好,晃晃悠悠,闭上眼睛全是鸟叫和水声。”他说起来没完,絮絮叨叨的。等终于说够了睁开眼睛,银铃儿用茶水在地上清清楚楚写下了一个‘张’字。
“你会写字了?谁教的?对对对,肯定是嗣为少爷!”宋佳时很欣喜,只要银铃学会了写字她就再也不是一座孤岛了。
“放心,明早我出去了就去看她,有我在,她什么事都没有。”
银铃儿在袖子里摸索一阵,翻出了小纸包递到宋佳时手里。他疑惑着打开看,竟然是两片药,纸上钢笔字工工整整的写着阿莫西林。
肯定又是陈嗣为帮的忙。陈家再富贵,能弄到阿莫西林也不容易,这是前线战场上的救命药。宋佳时摇摇头塞回银铃儿手里,向她示意自己拿了很多药回来,银铃儿偏偏要给,两人你来我往几回,终是宋佳时败下阵来。
“好,我一定送到张婆手里。”
两人头靠头歪在一起透过狭小的窗子看星星,多少年来睡不着的夜晚他们都是这样靠在一起,眼看着繁星渐落,日光熹微。
陈良景从门外递了件黑色斗篷,银铃儿边穿边掉泪,下次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别哭,我和夫君已经回家了,夫人早晚都会同意把你接进来的。好好照顾自己。”
陈嗣为揽着银铃儿肩膀的身影出了中庭后缓缓消失,宋佳时呆呆的注视着,迟迟回不了神。陈良景握紧他的手腕,神情郑重而严肃,“我约了各房的继承人上午到大房来说帐,商量一下眼下的局面。你带着文娟、四荷和别的丫头把昭熙堂收拾出来,随便上些吃食茶水。”
“夫人没叫我出去,能行吗?”
陈良景揉揉他的脑袋,“你可是我的贤内助,大少奶奶,夫人说的也不算。”
宋佳时笑着推推陈良景的胸膛,远处传来阵阵洪钟,天彻底亮了。
昭熙堂是陈家最大的一处议事堂,岁初月末几房的当家人坐在一起盘账、核算分红的地方。陈良景换了身素色长衫,左手捧的茶已经温了,右手边三个账本箱子叠在一起,一箱尚未看完。
陈家的产业遍布绍兴各个行当,大房做橡胶、皮料生意;二房做家具木料;三房一家子女人做的却是青楼酒馆的生意;四房、五房人丁单薄,绑在一块儿做书画产业;六房做纺织、瓷器,目前除了大房外做的最好。
陈良景手里的账本儿是近三个月大房两处橡胶厂子原料成本、运输成本及出口利润的账目明细,粗略一看,即使日本人折腾了小一个月,厂子依旧有盈余。
“怪不得他们非要买咱家的厂子。”
“什么?”陈良景一抬头,发现宋佳时在后面看得人比他还入迷。“你看得懂账本?”
宋佳时羞赧一笑,“张婆算我们房里帐时,我偷偷在旁边看过,这个赤色字是成本,这一栏是盈余,这页的意思是三月八日盈利152银元。”
“说得好。”陈良景赞许的看向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挑了本递到宋佳时手里,“这几本都是掌柜的核算过,准备封账的账目,你拿去看看有没有错处。”
宋佳时喜滋滋的,“我不用只做贤内助啦。”
陈良景眼睛黏在账本上,笑呵呵的回:“只要你愿意,当掌柜的都行。”
“大少爷,二房的人到了。”进来传话的是陈全媳妇儿,陈全和家丁一起关在城北农庄上,陈全一部分管家的活儿先让她来做。
“请进来。”
“四表弟,多年不见,面容依旧呀!”陈良景在家中排行老四,二表哥和三表哥都是二房的。二房是庶子三儿子当家,没想到来的却是被剥夺继承权的陈庆约。
“庆肇伤风,我替他来。”像是看出了陈良景的惊讶,陈庆约笑容满面的兀自解释。大夏天的,他却穿了件薄狐皮大褂儿,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笑起来齿根儿黑涂涂的。
陈良景忙起身相迎,“早知道二表哥要来,应该派人去接才是,身体最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