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你们挨打了?”
陈嗣为摇头,“打什么呀,佃户们醒的很快,带着农具牵着狗,只要不是扫射吃不了太大的亏。况且他们干的是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对峙多会儿就散了。”
宋佳时低下头,月色融进路灯的黄光顺着驰骋的车窗将他的脸分割出一小片一下片的阴影。“如果你老黄牛
车子外头渐渐热闹起来,是陈全领着人不分昼夜的打扫废料、清理烧焦的木料、青砖及恢弘的过往。
“小嫂子,就送你到这儿,我晚上得晚点回去,还要去和商社的几个朋友吃饭。”他依旧笑容和煦,礼数周到,宋佳时却觉得寒气阵阵,刺骨的冷。
“好,注意安全。”
大的架构已经清理完了,院里搭起了几个简陋的苇席棚,几十名从乡下紧急雇来的短工像一群灰扑扑的蚁,沉默着洒水、刷砖,时不时捡个铜烟袋,鼻烟壶什么的。
一堆焦黑的细料静悄悄的躺在草席上,陈全佝偻着腰小声嘟囔:“这根楠木芯子还能用,可做辅梁……但正厅大柱,非得新料不可。”他瞧的认真,宋佳时轻声咳嗽几声方吸引来注意力。
陈全见是他,恭敬地站起来弯下腰叫了声少奶奶。
“收拾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新料子能进场。”
“只剩点尾子,二房在城北有好几片林场,都是上好的松脂木,若是能用再好不过了。”
宋佳时沉吟片刻:“先进沙土洋灰什么的,木料的事儿等庆肇少爷回来我去跟他谈,还有别的事情吗?”
“您跟我来。”陈全在前头领路。自从着火以后,宋佳时再没进过老宅,黄白面儿的布鞋跨过门槛儿,一踩便是一道黑乎乎的水痕。
“石砧、砖雕仅是表面碳化、内里尚坚,您看是清理出来继续用还是买新的。”
宋佳时站在小山一般的砖块儿面前,弯下腰拿起一块儿用指甲抠出最里头的青泥。“都是什么时候的。”
“最早的能追溯到正德年间,剩余的缝缝补补有老也有新。”
“古董的都留下,砌新墙的时候嵌进去,剩下的丢掉吧。”
“是。”两人越走越往里,满目疮痍中池边的太湖石、石凳却呈现出雕塑般的死寂感。陈全像是自言自语的叹息道:“老爷养的那池金尾可遭了殃了,下人发现的时候全翻了肚皮。”
宋佳时没说什么,冥冥之中有安排似的晃到了自己住了小十年的院子门口,他有些不敢来,一路躲避,可惜命运总是兜兜转转。
几乎不剩下什么,少时觉得高的摸不到的房檐一榻,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峰,院子跟着豁亮起来,从前那些逼仄和压抑一扫而空。
仅有院子中间的石桌石凳还在,宋佳时走过去用袖子抹擦两把,呆呆的坐着。
陈全看出他伤心,脑子里紧急思考,想着至少找出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说说,分散一下情绪。奈何老宅烧了、下人卷着钱跑了一大部分、账房短手不接、下个月的月例银子尚不知道该从哪支……
一主一仆相对着沉默,太阳逐渐隐入峰峦叠嶂,徒留一片诡谲的红。
“走吧。”
“哎。”
宋佳时没有发现,佛堂前那株百年老桂虽熏黑了半边儿,焦枯的枝叶间竟隐约可见一点被火逼出的嫩芽,在幽暗天光里,颤巍巍地透出一丝生机。
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担忧陈良景的病情,路走的有些急,恍神间注意到石狮子后面竟诡异的透出一点红光。
“嗯?”宋佳时凑上前,越靠近那影子越大,他心里有些慌,难道是盗贼土匪?想到这里不禁生出些怕,脚底下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就在他想喊人的片刻,影子里发出“哞——”的一声。
“牛?”
“哞——”
这声比刚才要大,将走远的陈全叫了回来。
“嗐!瞧我这脑子,把这茬给忘了!快出来!”
宋佳时一片茫然,愣愣的看着石狮子后面走出来的巨大身影。一个小女孩手心里拢着一根蜡烛,身后站着只比她大几倍的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