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的明白了便该下手,手指放上去仅仅用了一点力已经痛入骨髓,陈良景不敢思考,怕慢下片刻就再也下不定决心动手了。他的眼前幻视出宋佳时的模样,黑暗中数不尽的日日夜夜靠着想他和自言自语才能活到现在,如果就这么死了或者永生永世再见不到他一面,才叫白活了。
陈良景突觉好笑,他在身边时满心满眼只有报仇,把他往外推;现下那人不在身边了,又期期艾艾的思念。自己真是凡世间最愚蠢的人。
轰的一声炮响,大地随之一颤。陈良景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波动自耳下传来,刹那间瓦砾飞散、黄风滚滚。他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显然几个日本人也是一样,在第二声炮响震开之际,几人早做鸟兽散,将他独自扔在路中间。
打起来了……冯遂说的是真的。他努力挣扎两下,铁链哗啦直响。不远不近的日语叫骂声响起,向他跑来的脚步声猛然间被更加铿锵有力的急行军覆盖,层层叠叠的脚步声纷至沓来,陈良景的眼前骤忽一亮,手电筒刺眼的白光晃得他失明一瞬。
“连长!是个人!你发生什么事了?”
砰的一声枪响,陈良景几个下意识抱头,反应过来时黑布已被摔倒地上,笼门大开。
“我……”他睁开眼睛去看,是一队穿藏青色军装的士兵。“我们是政府军,是谁打你?”陈良景抹抹脸,用熟练地南京话说:“我是阿卖菜的,最近给几个日本兵送菜。他们嫌我的菜不新鲜,打我、折磨我……”
一句话有好多漏洞,情急之下只能编到这个水平。问他话的士兵是个和宋佳时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听到以后愤愤的鸣不平:“狗娘养的日本人,老乡别怕!等平了叛乱军早晚给他们打出去!”
“他们、他们……”陈良景四处张望几下,哪里还有那群人的影子。
“快回家吧,一会儿可能会打到这儿!”
“干什么呢!快走!”
那小战士被呼呵一声,忙忙的答应。临走时不忘把陈良景扶出笼子,从腰间拿出把不大的斧头递给他。“老乡,这个给你防身!”
“不不不,嘶……”说的急了腮帮子骤的一痛,陈良景倒吸一口凉气,抬起手捂着。“你要上战场这是保命的东西,还是你拿着!”
小战士已经走得远了,听到他的话回头大声挥手,“我不会死的!”
不多时,枪声狂风暴雨般的四处炸响。陈良景一瘸一拐的挪到一间成衣店底下,这才发现自己并不是身处田间小路,而是平日里人影瞳瞳、车流如织的火车站。
一时黯然。远处火星四起,近处无半点人声,他低低的垂着头,想起自己因为战争而放了北原一马,如今又因为战争被救了一命,生生死死之间竟像早安排好的一出戏,只能他铆足劲儿上场。陈良景站起身,因为疼痛又佝偻下去,天地悠悠,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这边儿!阿司匹林!拿一片阿司匹林过来!”
宋佳时一身浅棕色单衣,长裤裤脚扎的很紧,身上系了件白色宽边卫生衣,远远望去像件围裙。这件围裙此时已被染红,伤兵仍旧陆陆续续不断地送进来。
“没有了,阿司匹林早就用完了!这里还剩一些大青叶。”老葛递给他一把长颈窄叶的大叶植物,宋佳时匆忙之中撕下一角扔进嘴里嚼嚼,又苦又咸,应该是。
老葛是义诊当天拉宋佳时的那位黄包车夫,后来才知道他跟自己一样在禹先生手底下学手艺。
“别怕,马上就好。”宋佳时利落的把石钵涮干净,塞满大青叶后用铁杵捣成半碗绿泥糊糊,均匀的抹在伤兵的断肢处,依旧无法止血。
“老葛,血止不住怎么办?用了不少三七了。”宋佳时急的满头是汗,老葛搬伤员的间隙匆匆看了一眼,喊道:“喊禹先生!禹先生!”
小老头胡子上挂着血珠,跑过来一推宋佳时肩膀叫他让地方,观察片刻后在医药箱里翻出个铁钳子。“摁住他。”宋佳时严肃的摁住伤兵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安慰。
“他早昏厥了,你说什么都听不见。”铁钳子烧的通红滚烫,宋佳时瞧着头皮发怵。“他这个情况止血药根本止不住,要用烧红的铁骑将大腿流血的主要神经烧在一起才行,靠近些。”宋佳时听话的凑近去看,血肉模糊的大腿一跳一跳的,铁钳子碰上皮肉得一刻滋啦一响,鼻子里登时充满烤肉的味道。
“呕……”宋佳时控制不住的干呕,陈家大火的惨状重新跃回脑海之中。伤兵因巨大的疼痛被迫清醒过来,力气大的宋佳时根本按不住,好在老葛及时出现,禹先生才能快速的烫好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