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遂小心的掠过他的耳朵尖儿,刀背带着些凉,宋佳时轻微的颤抖一下。“不怕,我随时随地给你剪,一辈子都给你剪。”宋佳时下意识望向镜子里的男人,偏巧那人也侧过脸来看他。目光交汇的瞬间剪子一顿,宋佳时匆匆低下头。
几天之后他才发现,果然剪出一个豁来。
第二天,是一个十分灿烂的大晴天,霞光初霁,云朵悬挂在湛蓝湛蓝的天空上。比冯遂醒的早的是他前一晚安排过来送菜的乡亲,硕大的圆白菜,紫的发亮的茄子,和半板车冒着油光的猪肉。宋佳时久违的系上围裙,半个小时的功夫做了十几道蒸菜,排骨在锅上咕嘟嘟的炖着。
冯遂是被肉香叫醒的,一推厨房门被水蒸气扑了一脸,浓雾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快出去。”宋佳时的声音在白雾中响起,冯遂眯着眼睛去找,被抓住手腕往外推。
“蒸了整整一大锅米饭,十几碗蒸菜,你热的时候烧把灶就行了。”
冯遂将醒未醒,说话带点鼻音。“咱们俩吃的完这么多吗?”
宋佳时笑笑:“晚上不是要带兄弟们去桐楼吗,得让大家吃饱饭呀。”
“我会做饭,不用这么麻烦。”
“你做的饭能吃,我做的饭更香。”宋佳时松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转身回厨房时被冯遂拉住了手。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叹气,嘴巴张了两下却没说话。
“怎么了?”宋佳时任由他握着。
“我真羡慕他……”冯遂说话的声音很低,闷在胸腔里辘辘作响。
“什么?”宋佳时侧过耳朵。
“没什么,别忙了回屋收拾收拾东西,不早了。”
送蔬菜的王伯是冯遂的老熟人,凑到一块儿第一件事儿是卷了两颗烟。“今年不好过啊,老天爷不下雨,庄稼全蔫头耷脑的。这半扇猪我跑了三个屠户家才凑齐。”
冯遂吧嗒吧嗒的抽烟,被烟丝辣的一时说不上话。
“那位是个什么来头,到军营里我怎么说呀?”
“交给禹先生就行,其他的不用管。老婆孩子这两天看好了,没事儿别出来溜达。”
“哎,行。”
宋佳时提着个轻量手提箱,很薄。冯遂忍不住走上前问:“带什么了?”
“两套换洗衣服,几本书。说起来真对不起禹先生,他留给我的问题现在我还没想出答案。”
冯遂从他手里接过来掂掂,不算重。“这么点儿够吗?”
“几天的时间足够了,剩下的先放着,还回来呢。”
冯遂看了看他,垂下眼睛点点头。
“那我们先走了。”王伯抬起挥舞马鞭的手,被冯遂拦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银元塞到那人手里,王伯扭着身体不收。“你帮了多少忙了!怎么能要你的钱。自从军营建到村子边上收保护费的都不来了!拿走拿走!”
宋佳时爬到牛车上坐好,对着推脱不停的两人喊:“老伯收下吧!咱们冯团长是有钱人,拿了才叫他心安呢!”
王伯终是拗不过他,仔仔细细将大洋掖在裤腰带里。冯遂在他肩膀上拍两下,走到宋佳时身边打趣:“来时驼的猪肉,去时驼着你,正好。”宋佳时在他肩膀上打一拳,接连几天终于发自内心的笑出来。
“凡事不要逞强,救良景重要你的安全同样重要。不要受伤、不要担心我。”
冯遂扶着车辕来来回回的摩擦,眼皮放下又抬起,左左右右,站也不成坐也不安。他想抱一下宋佳时,摸摸他的头发,手伸到半空中想想还是算了。收回来的瞬间宋佳时猛的拉住他的手腕,冯遂一抬头,面前的眼睛灿若星辰。
那是世上最美的两颗星星,宋佳时对他笑,在他心里架起一条银河。他突然不想让他走了,就这样永永远远的留在自己身边。
“保重啊。”宋佳时说。
“我、你……你放心。”他说你放心,放心我一定能救陈良景出来,放心我一定活着。他还想说别的什么,木板车却越走越远。好好照顾自己、多长些心眼、不要什么人都帮、不要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不要总是哭。
冯遂以前只知道火车快、汽车快、没想到木板车也这么快。宋佳时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绸布衫子,慢慢的和碧沉沉的天融在一起,再也看不见。他握紧了方才被那人抓住的手腕,仿佛这样能留下一丝属于宋佳时的温度。
天渐渐亮了。
“好吃!那小子看起来肩不能提手不能挑,长得跟女人似的,手艺真是无敌了。白菜蒸肉比我奶奶做的还好吃!”
冯遂抬手在马双成头上拍了一下,“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张栓子捧着新盛的满满一碗饭笑嘻嘻凑过来,“什么那小子,人家叫宋佳时。团长天天念叨你还记不住,我看副官应该我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