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草,味苦,寒。主恶疮痈疽,皮肤赤,身热生肌……”单布拖鞋在他脚上松松垮垮的挂着,宋佳时摇头晃脑的念那些晦涩的文字,嘴里全是油水儿,脑子里却在幻想积雪草的味道。
“苦瓜的苦?或者……”
咚咚咚。
“请问是宋家少爷吗?”
宋佳时抬起头,院门口站着个高个儿汉子,土黄色的敞襟儿宽衫,腰上的黑布带系的很紧,裤腿挽的很高,小腿肌肉精装健硕。
“呃,我是姓宋。您是?”
“我是夫子庙一带拉黄包车的,禹大夫正在那儿义诊,打发我过来请您。”
“哦!好,你稍等一下喝杯水,我换件衣服就来。”
汉子大喇喇的一屁股坐门槛上,擦了把汗喊:“不着急!”
宋佳时动作很快,找了个斜跨小布兜匆匆忙忙的塞进平时用的笔和记事本,又怕自己露怯,思来想去背了好几本书。锁门的瞬间想起义诊搞不好要在外头坐一天,小跑去厨房揣了两个贴饼子在怀里。
“多谢您!久等了!”
汉子一看脚便知是常年拉车的,敦厚宽实,跑起来又快又稳。
“您不是南京人吧?”
“对,我是绍兴人,第一次来南京。”
汉子笑的很阳光,不停的回头和宋佳时搭话。“口音听得出来!有没有去周边玩一玩?”
宋佳时笑笑:“还没有,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南京车好玩的地方可太多了,明孝陵、朝天宫、秦淮河太多太多了。尤其是秦淮河,晚上坐一坐游船、吃一吃花酒,不要太美哦!”
“我有空一定去!大哥你是南京本地人吧。”
“我祖祖辈辈都在南京,不管是辫子在这打仗、总统在这打仗还是洋人在这打仗,我是都要在这里的!别的地方怎么喝的到鸭血尼!”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还未看见禹先生的身影,长长的队伍已排出了两条街。宋佳时天真开口:“这些人是领救济粮的吗?”
汉子一乐:“哈哈,他们在排队等义诊!”
宋佳时一愣,“这么多人禹先生瞧得完吗?”他粗略的算算,恐怕至少得有一百多个患者。汉子冲他微微一笑,眼神澄澈,仿佛在说你不是来了么?
“嗯……”宋佳时低头又抬头,憋了半天没说出话。
“哇!!”小男孩儿的哭声震天响地,汉子将车停在不碍事的地方,和宋佳时一起凑过去。他跑的比宋佳时快,一溜烟儿似的停在禹先生身边轻车熟路的划着一颗洋火儿。
原来是孩子顽皮瞎玩家里的打火石,不下心烧糊了胳膊上的一片肉。禹先生佝偻着腰,嘴里含口酒喷在亮晶晶的刀片儿上,借着车夫划着的火儿将刀片烧的黑红,电光火石之间切掉了零碎的腐肉,手法极其凌厉。
宋佳时看的呆了,空气里甚至飘来烧焦的皮肉味儿。他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情不自禁的反胃。小男孩年纪不大力气不小,一顿扑腾妈妈和奶奶竟然按不住。
血从胳膊上流下来,宋佳时下意识后退一步。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禹先生不知何时发现了人群中的宋佳时,皱着眉毛喊。
“啊?哦!”宋佳时攥紧拳头给自己鼓鼓劲儿,眼疾手快的握住了小男孩胳膊。
“缠绷带是时候一定要先消毒,确保无菌。手法先松后紧,小孩爱动,这么大的伤口缠的时候最好夹个板防止他挠。记住没有?”
宋佳时看的认真,点着头说:“记住了。”
小男孩哭着被抱走,禹先生额头出了一层很细的薄汗。
“怎么才来。”他擦擦手上的血迹,马不停蹄的开始号下一个脉。
“出门的时候慢了一些,没想到情况如此紧急。”宋佳时乖乖的坐到他旁边,拿出小本子。
禹先生撇他一眼,闭着眼问:“脉若琴弦,往来艰涩主什么?”
宋佳时看了看案桌前的女人,年纪很轻、面色苍白,右手摁在小腹上不放,额头和鼻尖全是虚汗。
“主气机郁滞、疼痛。”
禹先生点点头,“还有呢。”
宋佳时扁扁嘴想了一会儿,冲他摇头。
“还主血行不畅、瘀血。”
瘀血……宋佳时弯下腰仔细的瞧她的脸,哪里瘀血?
“你来摸摸看。”
宋佳时在衣服上擦擦手,冲女人点头示意一下。脉象确有阻滞之感,极软而沉细,还有些气血不足。他皱起眉毛问:“最近肚子受过伤吗?”
女人看了禹先生一眼,摇头。
“咦?血行不畅,气血阻滞……嗯……没有受过伤会是哪里瘀血呢?”他自顾自的说话,没注意到对面女人的脸已经红到脖子。
禹先生气不过的在他头上爆锤一下,咬着牙低声喊:“这是行经不畅,痛经之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