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钰璟感受到手背上的温度,侧过头看了看身旁的人,沉默片刻,又下意识伸出手,再次勾住了楚沂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指尖轻轻绕着。
父亲是什么样的?
距离上次心理疏导过去了数日,宫琳羽准时带着测评档案和处方单过来复诊。
她轻轻敲开门,走进病房时,只见乔钰璟安静靠在床头,神色平和,眉眼温顺,看着状态确实比初见时舒展了许多。
楚沂刚好去楼下取定制的营养餐,病房里只剩乔钰璟一人,安静空旷,正好适合做专业的心理复测。
宫琳羽拉过椅子落座,将量表和纸笔摊开在床头柜上,语气专业温和:“乔先生,今天我们做一次常规心理复测,如实回答就好。”
乔钰璟微微颔首,笑意浅淡得体,一副配合度极高的模样。
接下来的问答里,他应答得滴水不漏。
所有关于情绪、睡眠、自我认知、轻生念头的问题,他都回答得无比“健康”。
呵呵呵,其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宫琳羽看的那本《心理健康》的主编,是乔钰璟大学时的导师所著,乔钰璟当时可没少被那老头抽查知识。
可几番问答下来,宫琳羽停下笔,抬眸看向眼前故作平和的男人,想要摆出一些“正儿八经”医生的模样。
宫琳羽微微蹙眉,语气认真:“乔先生,请端正你的治疗态度。”
乔钰璟闻言微怔,随即低低笑了声,眉眼弯弯,带着一点纵容的妥协,语气软软的:“好嘛好嘛,我端正态度。不过我现在确实好多了,没有骗你。”
他是真的在努力变好,也在努力压制黑暗。
宫琳羽避开尖锐的情绪问题,换了一个新角度:“请问,你的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
乔钰璟整个人猛地僵住。
脸上浅淡的笑意瞬间褪去,眼底的平和轰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瞬的空白与怔忪。
还不等大脑反应过来那些尘封的记忆,他废损的右手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原本无力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猛地蜷缩、绷紧,肌腱疯狂抽动,腕间那道狰狞的缝合疤痕随着肌肉痉挛死死绷紧。
乔钰璟肩头微微发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唇瓣泛白,指尖僵硬地抽搐着,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宫琳羽吓得立刻起身,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
她没想到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会让他出现这么强烈的躯体应激反应,她第一时间就想起身去找楚沂,脚步都已经迈了出去:“老师!你还好吗?我去叫楚医生过来!”
“老师”已经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
不过现在的乔钰璟显然是没力气在意这些细节,开了口:“别去。”
乔钰璟微微抬眼,眼底还蒙着一层应激后的茫然与钝痛,他轻轻摇头,左手死死按住疯狂痉挛的右手腕,一点点用力压制住失控的肌肉颤抖,气息微乱:“不用叫他,我没事,缓一会儿就好。”
他不想让楚沂看见他这副模样。
太糟糕了……
宫琳羽脚步顿住,满心担忧地站在原地,不敢再出言打扰,静静看着他隐忍平复。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右手剧烈的痉挛才缓缓褪去,只余下酸软发麻的钝痛,骨头里的钢钉隐隐发沉发疼。
乔钰璟长长吐出一口气,松弛下紧绷的肩线,眼底的慌乱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垂眸看着自己平复下来的右手,看着那道蜿蜒丑陋的缝合疤,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带着一丝茫然:“他啊……我有些不记得了……”
这是真话,乔远上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已经是四年前。虽然这些年,乔远经常出现在他的梦魇中,但面貌都已经十分模糊了,只有那些话语……
其实乔钰璟是想向着正常父亲的方向说的,可乔远本身就是个人渣,又或者乔钰璟不知道正常父亲会是什么模样。他总不能把小学背诵的《我的父亲》的作文,全文背诵给宫琳羽听吧。
以至于,乔钰璟抬眸看向宫琳羽,眼底无波无澜,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轻声诉说:“他就是个疯子。”
“偏执、暴躁、自私,一辈子活在自己的执念里,从不顾及任何人。”
“他从来没有当过一个合格的父亲,同时也不是一个好丈夫。”
“准确来讲,最无辜的人是我的母亲。我也是加害者,如果没有我,她本可以离开的,而不是枯萎在真相来临之前。”
“他只会否定我、打压我、漠视我,我做得再好,在他眼里都是一无是处。其实现在看来,我确实还蛮糟糕的……”
“他把冷漠当常态,把苛责当管教,把自私当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