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工整清秀,一看就是大人代写的,唯独信纸末尾,歪歪扭扭、带着点稚嫩力道的“安穗”两个字,是孩子亲手写的,笔画笨拙,却格外认真。
漂亮哥哥,你好!
我是安穗,这封信是我妈妈帮我写的,字是不是很好看,本来想自己写的,但是每次写一半就开始流鼻血,弄脏了好几张。
嘻嘻,妈妈说,我可以出院啦!可以去很多很多地方玩,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妈妈还给我变魔术,给我变出了新的头发,可漂亮了,我又可以扎漂亮头发了!等我以后回来,扎给你看!
哥哥,这个小包是妈妈给我勾的,很好看吧。从今天起,这个小包就是哥哥的了。
我还给哥哥放了糖块,都是我平时偷偷攒的,还有镜子。哥哥很好看,要多照镜子,多笑笑。
哦,妈妈说你如果想我了,可以抬头看看星空。妈妈说,我会是最亮的一颗星星!
好啦好啦,哥哥,我们还会再见的!
希望下次见面,哥哥可以健健康康的!
安穗
留
纸张薄薄的,上面有些湿迹,兴许是泪水吧……
乔钰璟就那样看着信,视线一点点模糊,眼眶有些泛红。
他不是不懂。
他之前也是个医生,虽然被李咎强制辞职,早就撂挑子不干了吧,但也太清楚这样的“出院”意味着什么。
安穗的病从来就没好,是突然恶化,是药石无医,家人不忍心让她再在医院里受苦,才接她出院,带着她去看最后的风景。
安穗的一生其实很短,六年,2190天,连三千天都没到。
乔钰璟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喉咙瞬间被堵住。
乔钰璟其实做医生那么多年,已经见惯了生死离别,他应该可以很好的控制住情绪的,可这次不知怎的,眼泪止也止不住。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稚嫩的“安穗”两个字。
一张薄薄的信纸上,承载着两个人的泪水,一个是安穗妈妈的,一个是乔钰璟的………
楚沂心疼得无以复加,伸手轻轻把人揽进怀里。乔钰璟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把脸埋在他肩头。
楚沂抱着怀里失声哽咽的人,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
乔钰璟攥着那面小镜子,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想起信里安穗说的——哥哥很好看,要多照镜子,多笑笑。
我有些饿了
怀里的人哭到浑身脱力,眼泪浸湿了楚沂的衣襟,良久才渐渐平息抽噎,只剩胸口细碎的起伏,和眼底未干的泪痕。
乔钰璟攥着那只软乎乎的兔子钩织包,指尖把毛线都攥得发皱,五颜六色的糖块硌着手心,甜意却丝毫传不进心底。
他沉默地靠在楚沂怀里,许久之后,忽然哑着嗓子,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有些饿了。”
这是他病倒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想要进食。
“好,好,我去给你盛粥,熬的是清粥,温着的,不烫。”
他小心翼翼把乔钰璟放平,掖好被角,几乎是快步走到桌边,端过保温桶里盛好的白粥。
楚沂坐在床边,舀起一小勺粥,轻轻吹到温热,才递到乔钰璟唇边。
乔钰璟没有躲闪,微微张口,咽下了这一勺清粥。
米粥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平淡的香气在舌尖散开,长久空荡的胃里,终于有了一点实在的触感。
他没有抗拒,配合着楚沂的动作,一口一口,安静地吃着。
不过吃了小半碗,乔钰璟的眉头忽然紧紧蹙起,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原本就毫无血色的唇瓣,此刻泛着不正常的青灰。
他喉咙里猛地涌上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胃里翻江倒海,方才咽下的米粥,瞬间全部往上翻涌。
“唔——”
他来不及说一句话,猛地侧过身,趴在床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吃进去的少许粥水,混杂着胃酸,尽数吐在床边的盆里,味道酸涩刺鼻。
乔钰璟咳得浑身发抖,呕吐的力道牵扯着胸腔和右腿的伤口,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楚沂手里的粥碗差点打翻,他慌忙放下碗,伸手扶住乔钰璟,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急声安抚:
“没事的阿璟,不着急,吐出来就好,我在呢……嗯?真的没事……”
可乔钰璟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趴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呕吐后的虚弱和无力,将他彻底包裹。嘴角还沾着污渍,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乔钰璟曾经也是医生。
他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生死离别,练就了铁石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