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后,他站在镜子前久久凝望,镜中的人身形清瘦,肤色白皙,下巴尖削,眼窝微陷,唯独眼神清亮。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乔一谯早已换好衣服静静站在门口等他。
两人出门时,太阳还未落山,只是渐渐西斜,光线从楼宇缝隙里斜射下来,将整条街道切割成明暗两半。
余秋邑走在光亮里,乔一谯走在阴影中,走了几步,余秋邑往左侧靠了靠,将自己也融进身旁的阴影里。
两人并肩前行,一路沉默不语。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在两人脸上划过亮光,转瞬又归于昏暗。
长汀桥坐落于晏江西侧,从家里出发,要穿过一条商业街、一个居民小区,还有一片待拆迁的老房子。
商业街格外热闹,有人举着手机拍摄晚霞,有人拎着超市购物袋匆匆前行,有人在奶茶店门口排队等候。
余秋邑穿行在人群中,只觉得自己像一尾游鱼,混在鱼群里,顺着相同的方向、相近的速度前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目的地。
他不知道旁人要去往何处,只清楚自己的方向——江对岸的临渡码头,七点整,搭乘夜航船。
居民小区里格外安静,楼宇间种着梧桐树,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位老人在楼下乘凉,摇着蒲扇,聊着家常。
余秋邑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听见一位老太太说今年热得早,往年这个时候还没入伏。
另一位老人应声,说热天好,蚊虫少。
余秋邑忽然想起七年前的自己在做什么。
那时候他在便利店打工,站在收银台后看着一个人推门进来买矿泉水,买完迟迟不肯离开。
那时候的他从不敢想象,有一天会和这个人一同奔赴一场乘船之约,因为想得多了,只会徒增失望。
思绪拉回现实,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
老房子即将拆迁,墙面刷着大大的红色“拆”字,圈在醒目的圆圈里。
部分房屋早已搬空,还有几户住着人,阳台晾着衣物,窗户敞开着,电视声响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听不清具体内容。
余秋邑望着那些空洞的窗户,忽然发觉,七年前,这些窗户还透着暖光,七年转瞬而过,屋子便空了。
时间走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七年光阴就已流逝,快到他遗忘了这七年里的大部分琐事,可有些画面始终清晰。
他记得那人送来的热粥,记得那条温暖的围巾,记得雪夜里等候自己下班的身影。
这些记忆刻得太深,时光冲刷不去,世事更迭不散,就算忘了周遭一切,也依然清晰如昨。
终于走上长汀桥。
长汀桥很长,从头走到尾需要二十分钟。
桥面不宽,双向四车道,两侧设有人行道,两人并肩行走,刚好合适。桥上的路灯是暖橘色的,几十米一盏,灯杆高挑,灯光落下,在人行道上晕开一圈圈光晕。
余秋邑和乔一谯走在光晕里,从一个光圈踏入另一个光圈,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在身侧左右移动。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只觉得那便是时间,一圈又一圈,从一个七年,走向下一个七年。
桥下的江名为晏江,江面不宽,却绵延悠长,穿城而过,将整座城市一分为二。
江水呈灰蓝色,和北宸的海是同一种色调,没有汹涌的浪涛,只有细碎的波纹,一层叠着一层,像被风轻轻吹皱的绸缎。
夕阳沉到楼宇后方,天边残留着一抹橙红,从云层边缘缓缓晕开,如同墨滴落在宣纸上,慢慢铺展。
江面上有拖着长长水痕的货船缓缓驶过,也有亮着灯的游船从桥下穿行而过,甲板上的游客频频拍照,闪光灯一下下亮起。
余秋邑趴在桥栏杆上,看着一艘艘船只从桥下驶过,目送它们驶来,再看着它们远去,直至消失在江面拐弯处。
他看了许久,久到乔一谯也俯身靠在栏杆上,陪他一同望着江面。
“你记不记得,”乔一谯忽然开口,“你以前说过,北宸的海色调暗沉,又格外辽阔,看一眼就够了。”
余秋邑沉默思索,想不起自己说过这句话,却没有直白否认。
他将目光从江面收回,落在乔一谯的脸上,路灯照亮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尾那颗小痣在光影里格外柔和,他一眼就能看清。
“现在呢?”乔一谯又问。
余秋邑转回头重新望向江面,“现在觉得,这样的色调,这样的距离,看一眼远远不够,看再多遍,也觉得不够。”
他直起身,离开桥栏杆,继续往前走,乔一谯跟在他身侧。
桥下的江水依旧泛着灰蓝,细碎波纹层层荡开,拍向岸边,碎成水花,又缓缓回流。江风裹挟着水汽吹来,微凉湿润,带着江南梅雨的柔润,却又多了几分清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