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如闷雷炸响,柳生和他都从睡意中惊醒。毕竟就在上一周,他和她还手牵着手出现在河村寿司店中,举止亲昵,犹如模范情侣。 他当时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揶揄地发道:恭喜,五年来你们俩总算第一次闹了一场大矛盾。 过几秒又补了一句——那么多年,老夫老妻了,床头吵架床尾和哈。 一直到一周之后,她又在群里艾特他,问他隔壁公寓是不是在出租,这间房子她呆不下去了。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一对从高三起一直恋爱了五年的情侣,真的分手了。 “所以,你们俩到底为什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仁王坐在沙发的边缘,望着她的发顶,“分手的原因是什么?” 三个月来,他第一次问了这个问题。 她没有抬头,低沉地说了句,“我怎么知道,他提的,你问他去。” 三个月前,她下班后回到公寓,打开落地窗,坐在了窗框上,失神地望着涩谷绚烂的夜景。 刚刚当上节目主持人,繁忙的工作,接连不断的应酬让她疲惫不堪,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惊觉今天忘记把烟盒放在办公室里,而是揣在兜里带回了家。 她第一次在这座公寓点燃香烟。静静地坐着发呆,就连忍足侑士开门的声音都没听到。 他平静地走到她身边,从她的指缝中抽出香烟,她身体颤了颤,这也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抽烟。 他抽走后,一言不发,也没有将烟掐灭,而是放在自己嘴边,熟络地吸了口。在实习医院连轴转了一周的他同样也是满脸疲累。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她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她怔怔地望着他,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果然,烟抽完了,他摸了摸她的头顶,然后很平稳地说了句,“树里,我们分手吧。” 说完,两个人都是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这一天的到来已经在预料之中。她转过头,重新望向都市夜景,霓虹灯的闪光遮掩住她眼中的水光,淡定地吐了句,“好。” 他们的感情始于阳台,也终于阳台。只是开头轰轰烈烈,结尾平平淡淡。 忍足侑士垂下头,苦涩地笑了笑,说,“我明天会联系搬家公司把东西带走,你”见她不抬头,低声地说了句,“你好好休息。” 之后,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往大门的方向。在摁下把手的那一刻,他在原地停了很久,一直到对面大楼的滚动屏换了一个广告,才开门离去。 她真的不知道分手的原因吗?酒精的作用渐渐涌上脑袋,眼皮开始变得沉重,在仁王的注视中,眼睛缓缓闭上,再醒来时,自己正躺在客房的大床上,这三个月来几乎每一天她都是从这间房间里清醒。 用柳生的话说,她对仁王雅治简直放心过了头。 屋外,破壁机的轰隆声传来,她踩着拖鞋睡意朦胧地走到餐厅,看着仁王将煎好的三明治摆到桌上,由衷地感慨了一句,“仁王,其实你挺有做家庭煮夫的潜力的。” 仁王无语地呵了一声,“令和时代最具商业价值的新锐设计师,居然被你说成家庭煮夫,北川,你看不起我。” 高三的那一个夏天,她做回了藤田树里,身边的好友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她就提议干脆全部改口叫树里算了,为此忍足侑士还吃醋了好一阵子。 只有仁王,公开场合叫她藤田,私底下执拗地仍叫她北川,怎么也不肯松口。 突然,他从电视柜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向她,“连续三个月照顾你的报酬,麻烦支付一下。” “哈?”她拧起眉,夺过信封打开,是一张邀请函,来自一位电子公司社长的夫人,邀请仁王去参加她女儿的生日典礼。因为她们对他设计的迎新礼服格外满意由于时间仓促,仁王随意从工作室里拿出一件大半设计师都会设计的赫本风黑色礼服,见她准备戴上珍珠饰品,阻止道,“喂,你是去参加生日宴,别穿得跟去葬礼一样。” 她努努嘴,沮丧地说,“可惜,我还想祭奠一下我死去的爱情。”于是随意拿了条简约的白金项链。 她照照镜子,突然好奇地问,“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好像从来不量尺寸,但是每件衣服都特别合身。” 仁王打领带的手一顿,神色有些僵硬,尴尬地看向她,“你也就这样,有眼睛就行。” 树里用眼神狠狠剐了他一眼,“猥琐。” 他立马西子捧心,委屈巴巴地说,“冤枉啊,真拿卷尺给你量,指不定告我骚扰呢。” 时间快来不及,俩人拌着嘴坐上出租,到了威斯汀酒店的大门,仁王朝她伸出手臂,“走吧,我的活招牌。”她撇撇嘴,不甘不愿地挽上他的手臂。 一进宴会厅,仁王雅治便被一群富家小姐姐团团围住,无视他求助的眼神,树里趁乱溜到了一边的吧台,端起一杯红酒猛地灌下,酒杯空了,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服务员立刻走来要给她续上一杯,哪知她直接拿走餐盘上的红酒瓶,笑着朝服务生摇了摇,“不好意思,这瓶归我了。” 打开玻璃门,走到大露台,坐在种着矮松的花坛边。十二月的东京已经准备迎接圣诞节的到来,远远望去,到处张灯结彩。一股冷风吹来,她不受控地颤了颤,又给自己灌了一杯红酒。 一件深紫色的条纹西服外套就这样落到了她的肩上,一抬头,迹部景吾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兴奋地惊叫一声,蹭地一下站起,激动地捂住下巴,“景吾,你怎么在这儿?” “日比谷社长是迹部集团长期的合作伙伴。”脱下外套,他身着深紫色的、西裤,和剪裁流畅的白衬衫,戴了根枣红色的领带,也只有迹部景吾这样的人敢驾驭这种大胆的配色。 张扬的穿着之上,是一张俊朗的,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庞。二十三岁,已经兼任了多家集团子公司的社长,生意场上的纵横捭阖,叫他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虽然还是会在眉眼间流出一点意气风发的轻狂,但总体上更多的还是深沉内敛。 “你呢,”由于天冷的缘故,他一开口,嘴边就喷洒出雾气,“藤田家和日比谷电子并没有什么交情,你怎么在这儿?” 她披着他的外套,在他面前优雅地转了一圈,“我陪仁王来的,顺便给他打广告。” 他知道这几年她同仁王的交情不错,没再多问什么,虚扶了一下她的腰,“进去吧,外面冷。” “不要。”她又转了一圈,绕到他的身后,径直走到露台尽头,将手肘撑在玻璃栏杆上,红酒杯被她放下,红酒瓶还是死死攥在手中,她举起酒瓶抿了一口,“我就是想吹会儿冷风。” 见她的腮上已经浮出玫瑰色,他不自觉蹙起眉,从她手中夺过酒瓶,温和地说了句,“别喝了。”话里还带着微不可察的叹息。 她瞪他一眼,想伸手夺过,却听他说,“我已经知道了,你和忍足的事。” 手停在半空,不情愿地缩了回去,任由他将红酒瓶放置在一旁的立柱上,垂下脑袋用昂贵的高跟鞋鞋尖轻蹭地面,不顾小羊皮根本经不起折腾,“他告诉你的?” 迹部轻轻地嗯了一声。两个半月前,在意大利忙活了大半个月的他总算有了空闲,惬意地躺在套房的浴缸中享受花瓣浴,刷着许久未打开的用来与中学好友联系的手机,结果看到网球部的群聊那一栏,罕见地标识着99+的未读消息,滑开一看,蹭地一下直起身子。 几天前,向日岳人在群中忍足侑士【侑士,你和树里桑是搬家了吗?今天本来想给你送点公司的内销产品过来,结果开门的是个陌生人,吓我一跳。】 【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你们搬家了!可恶!还是不是朋友。】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忍足才回(我回自己家住了。) 【啊,那树里桑呢?】 【我并不清楚,岳人,我们分手了。】 看到这句,已经顾不得时差,立马给忍足侑士打了个越洋电话,响了好几声对方才接,低哑的关西声传来,忍足抱怨道,“小景,现在是东京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你和树里是怎么回事?什么叫分手了?谁提的?”单刀直入地发问,惹得电话另一头的忍足深深叹了口气,“是我提的。” “忍足,你脑子是进水了吗?” 忍足沉默许久,快没耐心的时候,他听到他问,“小景,我问你,高山俊也是谁。” 这次不说话的成了他。 忍足轻轻呵了一声,“果然,小景你也知道啊。” 这通越洋电话持续了大概四十多分钟,忍足告诉他,上一周日本医学会会长的任职五周年庆典,他在盥洗室听到有人讨论自己,说东京医科大学医学部长的儿子好像已经和藤田家的大小姐恋爱了很多年,看来下一任日本医学会会长非自己的父亲莫属。 另外一个人嗤笑一声,说,怎么可能,大小姐沉迷爱情游戏而已,听说那位大小姐早就和高山大臣的公子定下婚事,只是时机未到,还没公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