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近日也有些烦恼。她回长安已经一月有余,阿念也逐渐适应了这里,唯独他的身份一事,却始终悬而未决。顾琇先前有一句话其实没有说错。阿念不能永远只是她的阿念。如今孩子尚小,自然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再过十年、二十年,他总要读书,要交游,也未必没有入仕做官的一日。依大晋选官之制,凡入铨者皆要查验家状,乡里名籍、父祖姓名、族属亲缘,一样都少不得。而她和他的生父,从未正式成婚。说得文雅些,叫别宅子,说得难听些,便是奸生子。她若对外承认阿念是自己亲子,那这样的身份便会写入名籍,伴随他一生。纵使她是郡主,纵使她仗着魏琰的偏宠,当真徇私通融名籍、遮掩阿念的来历,可阿念那张脸随着年岁渐长,只怕会和中原人区别越来越大。无论如何也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是以,她可走的路只剩一条——大晋律中,三岁以下、父母不可考的弃儿,许人异姓收养,附籍之后便从养家姓。阿念如今恰好还在这个年纪,若由颜如松正式收为养子,日后便有了一份经得起查验的家籍。至于颜家的东西,她从未想过让阿念去争。颜晟是兄嫂亲生的儿子,也是颜家这一支名正言顺的承继之人。她想要的不过是借兄长的名义,替阿念把身份安稳下来。孩子仍旧由她养,往后颜家的家业、爵荫,都与他无涉。玉娘知道,兄长多半不会拒绝,嫂嫂也不会。可这话她始终有些开不了口。一旦定下这层名分,阿念在律令和名籍上便真正成了兄长的孩子。明明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最后却要亲手将他的名字记到旁人膝下。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亲兄长,玉娘心里依旧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可这事到底也不能一直拖着。阿念还未满三岁,有些事越早办妥越好,免得横生枝节。玉娘正想着哪一日回颜府,同兄长把这件事说清楚,魏琰却在这时候来了。他今日来得比往常稍晚,身上那袭深色圆领袍还未换下,腰间玉带也仍束得齐整,只在进门时将外头的披风交给了邹文义。大约是刚从宫中出来,眉宇间还残留着一点倦色。玉娘将方才摊在膝上的纸页收起来:“今日怎么这个时候才来?”“临走前又叫人绊住了一会儿。”魏琰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却没有立即喝,只垂眼看了看杯中浮沉的茶叶。玉娘察觉他今日似乎有些安静,偏过脸:“怎么了?”“没什么。”他说完,抬眼看她。玉娘被他看得莫名:“一直看我做什么?”魏琰却没有移开目光。两人这样对望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将她搁在膝上的手握进掌心。玉娘怔了一下。魏琰平日里同她亲近惯了,牵手拥抱甚至将她圈在怀里说话都算不得什么,可这一回,他握得力道并不重,神情却是少见的郑重。“玉娘。”“嗯?”“做我的皇后吧。”玉娘怔住。随后心口猛烈地跳动起来。皇后。她当然不是没有想过两人的以后,可真正从魏琰口中听见这两个字,仍叫她一时说不出话来。魏琰也没有催,只看着她。玉娘唇角弯起,才要点头,脑海里却电光火石掠过一个念头。阿念。已经困扰了她许久的那桩事,像是骤然被人拨开了一层迷雾。若她嫁给魏琰——若她成为皇后——那阿念是不是根本不必再过继给兄长?“琰哥哥,”她脱口而出,“你能认阿念做义子么?”魏琰愣住了。他望着她,像是一时没有听明白:“什么?”玉娘却已经顺着方才那个念头说了下去。“我愿意嫁给你。只是阿念我舍不得送出去,若他能认我们做义父母,往后仍旧由我养着,又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到这里,她才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魏琰一直没有接话。玉娘停下来:“怎么了?”魏琰仍看着她,方才握着她的手却不知何时松开了,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敛平:“你就想说这个?”玉娘一怔:“什么?”魏琰眼底那点温和彻底淡了:“我刚才在问你什么?”玉娘望着他,过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你问我……”她迟疑了一下,“愿不愿意做你的皇后。”“嗯。”玉娘隐约觉出他不高兴了,却仍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可我方才已经说了,我愿意嫁给你呀。”“是。”魏琰点了下头,“你是说了。”可那语气听着实在不像高兴。玉娘皱了皱眉,伸手去碰他的袖口:“那你这是做什么?”魏琰垂眼看了看她的手:“没什么。”“你明明就是在生气!”“我还不能生气?!”玉娘被他问得一愣。魏琰平日里虽也会吃醋,也会同她计较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可像今日这样当真挂脸却并不多见。她忍不住道:“我也没说不嫁你啊。”魏琰没有说话。“而且阿念的事本来就要解决。”玉娘见他还是不理自己,只得继续道,“我近来一直在想这件事,方才听你说——”魏琰忽然冷笑一声。玉娘停住。“所以我这句话,倒来得很巧。”魏琰慢慢抬眼,声音里那点讥诮已经遮不住了。玉娘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魏琰。”他已经起身,玉娘下意识跟着站起来:“你要去哪儿?”“回宫。”“不是才来么?”魏琰拿过搭在一旁的外袍,随手披上。玉娘这才真的恼了,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给我把话说清楚。”魏琰脚步停下,却没回头:“说什么?”“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玉娘盯着他的侧脸,“什么叫来得很巧?你是觉得我愿意嫁你,是因为你能替阿念解决身份?”魏琰转过脸,两人对视片刻。“我没这么说。”他移开了目光。玉娘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强行把他的脸转回来:“你就是这个意思。”魏琰被她掰得重新看向她,脸色更不好看了:“既然你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玉娘气得瞪他:“魏琰!”魏琰定定看了她片刻,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托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拿了下来。随即转身便要继续往外走。衣袖忽然被人拽住,魏琰脚步再次停住,低头看了一眼。“松开。”玉娘反而攥得更紧:“不松。”魏琰抬眼。“玉娘。”“你先把话说清楚。”“我没什么可说的。”两人又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魏琰抬起手,覆上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玉娘原以为他终于肯留下,指尖才松了一点,却见他将她的手指一根根从袖口上拨了下来。她怔住。魏琰的动作也停了一瞬。可下一刻,他终究还是收回手,转身掀开帘幕。“魏琰!”他脚步没停。外头守着的邹文义见他突然出来,忙躬身跟上。玉娘追到门边,只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沿着廊下走远了。秋风从尚未落稳的帘幕间灌进来,吹得她衣袖轻晃。玉娘站在那里,廊下的灯火映着她眉宇间那片茫然。她胸口也堵着一股气。她明明答应了。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真的利用魏琰替阿念求什么。她不过是想将阿念名正言顺地留在自己身边。他到底有什么好气的?可这些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方才的情形又一点点浮了上来。——做我的皇后吧。——琰哥哥,你能认阿念做义子么?想着想着,玉娘心中那点恼意慢慢淡了。最终,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好像……确实有哪里不太对。那日之后,魏琰便再没来过郡主府。起初玉娘还在气头上。她明明已经说了愿意,他却非要揪着那一句不放,临走前还那样狠心……每每想起,她心里都还堵得慌。可到了第二日,她再回头细想当时的情形,便有些明白魏琰究竟在意什么了。他问的是她愿不愿意做他的皇后,而她当时满脑子都是阿念,连一句真心实意的愿意都没来得及给他,便下意识先想着借这桩婚事解决另一件困扰已久的难题。换作是她,大概也不会高兴。想通以后,玉娘原本打算等魏琰下一次过来再好好同他说清楚。可一日过去,两日过去。郡主府外始终没有那辆熟悉的车驾。玉娘渐渐有些坐不住了。偏偏她自己那日也被气得不轻,心里总存着一点说不清的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