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晖灿接过去,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布鞋很轻,鞋底薄得透光,因为被几代人反复摩挲,内衬已经起了绒毛。
“你爹给你的?”
“我自己拿的。走的那天晚上,他问我带不带,我说不带。后来我上了去济南的火车,夜里翻我妈塞在背包里的东西,在里面看见了它。不知道是她放进去的还是他自己。”赵恩看着那双布鞋,“我到鲁南之后,没有一天不后悔当时说了那句‘一双破鞋带什么’。”
唐晖灿把布鞋小心地放在茶几上那罐枇杷膏旁边。百家布、黑布鞋、枇杷膏,三样东西并排搁在灯光下,不像遗物,倒像某种从未熄灭过的信号。
周三,调查组的正式通报在县里开会纪要上印出来了。“北张村项目资金使用不规范,责令整改;有关人员待进一步核实后处理。”
没有指名道姓,没有提到老杨,也没有提到那条被篡改的单号。但赵恩注意到最后一页的那行字,“建议对项目中发现问题的基层干部予以保护。”
这行字他从徐主任手里拿到的时候是手写的,现在它变成印刷体,一笔一划,和那本工作手册上的字一样工整。他把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里。
下午,他在走廊里碰见了唐晖灿。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问对方要去哪里。赵恩走在左边,唐晖灿走在右边,两人的脚步在走廊的瓷砖地上敲出交错的声音。下了楼,经过院子,拐过那条他们走过无数遍的灰砖小巷。巷子尽头,计生服务站那盏坏了的路灯还没有修。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四下很暗,邻居家的电视声隔着砖墙传过来,唐晖灿忽然抬手碰了碰赵恩的下巴,让赵恩站住。
“我要是走了,”他停了一下,声调比平时低,“周末你还会去那家烧烤摊吗?”
赵恩感受着他指尖的凉意。头顶那盏坏掉的路灯忽然跳了跳,很短暂的亮了一瞬又灭了。
“如果你不在了,”他说,“我还是会去。一个人占他们两个位子。”
唐晖灿仰头,看清那盏瞎掉的路灯灯罩上沾满了去年秋天的飞蛾壳。他收回手,把它拢进自己袖口里。
“走之前,去把北张村那个地基再测一次。把那个单号的比对表给王主任留一份,他知道该怎么用。”他说,“你要走,我也要走,但不是逃,是为了两年之后还能回来。”他把手收回去,放进自己口袋里,重新迈开步子。唐晖灿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穿过巷子时没有再交谈,巷尾的风灌满两件外套,法桐枝上的冰凌在头顶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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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妈妈没有原谅出柜的儿子
十二月中旬,鲁南下了第二场雪。
这场雪比第一场正经多了,鹅毛大的雪片密密匝匝地落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满世界都胖了一圈。法桐的枯枝上堆着厚厚的雪,巷子里的自行车棚被压塌了一个角,老孙头蹲在门卫室门口铲雪,一边铲一边骂娘。
赵恩天不亮就醒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然后穿上那件在县城供销社花了一百二买的棉袄,下楼去买了四份早饭,两份送到医院给他爸妈,一份搁在门卫室给老孙头,最后一份揣在怀里,骑车去了办公室。
唐晖灿比他到得还早。
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放着两杯热豆浆,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还冒着热气,不用问,是给赵恩留的。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赵恩远远扫了一眼,是广东省事业单位遴选岗位表。
“早。”唐晖灿头也没抬。
“早。”赵恩把怀里的煎饼果子放在他桌上,“趁热吃。”
唐晖灿看了一眼煎饼果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太咸了”,然后继续吃,又喝了一口豆浆,把表格转过来给赵恩看。
“广州、深圳、佛山、东莞,今年招的全部都在市直机关。”他的手指在表格上划了一道,“我看了一圈,深圳能报两个,广州一个,专业都对口。报名截止一月十号,笔试三月份。”
赵恩坐下来,把表格拿在手里看。他看得很仔细,每一行都从头看到尾,包括岗位代码、招聘人数、学历要求和备注说明。看完之后他把表格还给唐晖灿,拿起自己那杯豆浆喝了一口。
“你呢?”唐晖灿问。
“什么?”
“你走不走?”
赵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豆浆放在桌上,用拇指擦了擦杯口的豆浆渍。窗外有同事在铲雪,铁锹刮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刺刺拉拉的。
“赵主任跟我提过,说市里有遴选名额,每年都有。”他说得很慢,像在现想,“但我爸还在康复,我妈一个人照顾不了。要走也得等他先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