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几乎一夜没睡。
她坐在宿舍床边,那本无封面的书摊在膝头,台灯的光照在蓝黑色的钢笔字上。书页最后一行的墨迹已经干了,但夜总觉得那行字还在轻轻起伏,像呼吸。
“她叫孤门夜。她是我写的主角。她也是我。”
她反复念着这句话,念到嘴唇发干。窗外,钟楼的钟摆还在滴答作响,间隔比昨天又短了一截——像有人在催她,又像故事正被一页页快速翻过。
天快亮时,夜把书合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旧纽扣。
纽扣躺在掌心,裂纹比昨天更深了一线,金色的线头还缠在孔眼里。她盯着它,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不是记忆,是身体的感觉。她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勒痕,像很久以前被一根细线勒过。她一直以为那是逃亡时留下的伤,可现在她明白了:那是她自己系上的。
她用一块从永恒花园带出来的旧木头,削成圆形,磨光,钻了孔,穿上金线,系在手腕上。她做这枚纽扣,是为了提醒自己两个字:纽带。
后来大凋零来了,她逃,纽扣断了线,掉进了世界的缝隙里。她忘了自己做过它,只记得它从一件旧外套上掉下来,她蹲在地上捡了很久。
“原来你一直在这儿等我。”夜把纽扣握紧,贴在胸口。永恒之花在那里,三瓣花瓣安静地开着,第四瓣暗紫色的边缘,金线又亮了一分。
上午,玫瑰园。
夜把照片和无封面的书摆在石桌上。小夜、遥、南、绮罗、永久围成一圈,听她讲昨天在旧资料室和幕布夹层里发现的一切。
“……所以,写这本书的人,就是我?”夜说,“或者说,是一个‘忘了自己是谁的我’。她写了十个世界,写了光之美少女,写了孤门夜。她写到最后,忘了孤门夜长什么样,所以她把书留在旧资料室,又把这枚纽扣留在门孔里,等未来的我去找。”
遥拿起那张黑白照片,指尖摩挲着黑板上的字迹:“这照片背面写的是‘给十年后的自己’。夜,你……不,那个‘你’,十年前就来过诺布尔学园?”
“不止十年前。”南忽然开口,她指着照片角落,“你们看,黑板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旧校舍遗址,黑板墙保留’。学校的旧校舍十年前就拆了,只剩下地基和一面黑板墙,就在主楼后面。”
绮罗立刻站起来:“那还等什么?去黑板墙看看!说不定上面还写着什么!”
永久按住她的肩膀,看向夜:“你确定要去?如果那个‘你’留下的话,是给‘忘了自己是谁的你’的……那上面可能写着你不想知道的事。”
夜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去。我想知道。”
旧校舍遗址在主楼背后一片荒草丛里。
十年前的教学楼只剩几段断墙,但正对入口的那面黑板墙奇迹般地立着,黑板被雨水冲刷得发白,依稀能看出曾经写过字的痕迹。黑板下方的粉笔槽里,躺着半截白色粉笔。
夜走到黑板前,抬起手,用那半截粉笔,在黑板正中央写下三个字:
孤门夜。
粉笔划过黑板的瞬间,整面墙轻轻一震。
粉笔槽里的粉笔灰腾起一层薄雾,雾里,一行行蓝黑色的字迹浮了出来——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但完整了:
“……孤门夜……永恒之花……纽带天使……穿越十个世界……”
字迹往下蔓延,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继续写:
“……第十卷……结局:不消灭凋零,建立完整花园,让所有情感共存……”
最后一行字落定时,整个旧校舍遗址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断墙的声音。
永久倒吸一口凉气:“完整花园……所有情感共存……夜,这是……这是你最终的结局?”
夜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她看见了自己旅途的终点——不是消灭大凋零,而是建立一个让所有情感(快乐、悲伤、愤怒、痛苦)和谐共存的花园。她会成为新的平衡守护者。
这是她亲手写下的结局。是她将来要走完十卷才能到达的地方。
“太好了……”小夜仰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姐最后会建立一个花园!所有人的情感都能在里面!”
遥却皱起眉:“可是夜,那个写书的‘你’……她写到这里就停了。她忘了孤门夜长什么样,所以她写不下去了。这黑板上的字,是‘你’留给自己的答案,还是留给你的诅咒?”
话音刚落,灰雾猛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浓。灰雾在黑板墙前凝聚,化作迪丝比娅模糊的轮廓——不,不是迪丝比娅,是更古老、更冰冷的东西,是大凋零本身的意志借着灰雾开口:
“愚蠢。你以为看到结局就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