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户老头的小提琴作坊藏在诺布尔学园后街的斜坡底下。
门脸小得像被夹在两栋洋馆之间忘了取走的一页插画。玻璃上蒙着松香灰,窗台摆着半盆蔫了的薄荷,风铃是半截旧琴弦改的,风一过就“叮——铮——”地打个嗝。泡芙扒着门缝往里看,耳朵上的绒毛被木屑呛得直抖:“有松节油、有刨花、还有王子先生的味道泡芙认得出来泡芙!”
阿罗玛用爪子把妹妹按回去:“别急着扑。你没听见吗?里面拉的不是一个音,是‘两个人’在拉——一个敢出声,一个不敢出声。”
夜没说话,先低头看自己掌心。
第四十七页写完以后,那行“将与同伴一同凋零”没再渗血,却像被熨进皮肉里的刺青,灰绿色的光苔从字缝里往外呼吸。她现在的身体很怪:纽带天使的变身能力在公主世界像被门夹住的信封,拆不开,也寄不出去;可“感知裂痕”这门本事反而更尖了,尖到她一踏进作坊,就听见墙里木头在哭。
不是迪丝比娅那种哭。
迪丝比娅的绝望是“别做梦了,梦本来就是骗小孩的”。
这间屋里的木头哭法是反的:“他太想拉好听了,所以先把会跑调的弦全掐了。”
彼方坐在靠窗的矮凳上。
窗外是诺布尔学园的玫瑰园,可他眼里像还叠着希望王国的废墟:王宫门半塌,国民的“门”被绝望染成铁锈红,妹妹永久被黛维莱德的手臂抱进绝望森林时回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他这辈子都没听清那句是什么。
他面前那把半成品小提琴,琴面已经不上漆了,木纹里却嵌着一行极细的银灰字,和昨天雾里看到的一样:
「梦若会碎,就别让人先梦见。
惜护之名,封琴于希望未醒之时。」
“我昨天拉的那声,不算数吧。”彼方没抬头,手指摩挲琴颈,“失忆的人拉出一个音,不代表他想起来了。可能只是……手比心先懦弱。”
“算数。”夜走过去,没坐,靠在刨花堆边,“手敢出声,心就还没死透。迪丝比娅最烦这个——她可以把‘希望王国完了’写进结局,可她删不掉你手指头记住的《摇篮曲》。”
遥站在门边,玫瑰钥匙在口袋里发烫。
她没急着变身。第38话那道伤还在:彼方亲眼见她被克罗兹逼到门快碎,脱口而出“你不能成为公主”,她当场失去变身能力,像被自己最想成为的故事踢出门外。可也正是那道伤,让她现在比谁都懂——
“彼方同学,”遥声音很轻,“你不是怕记不起来。你是怕记起来以后,又说出一次‘你不能成为公主’。”
彼方手指一僵。
“……对。”他哑了,“我记起来一点了。记起我小时候把装扮钥匙递给人类小女孩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希望本身’。后来王国塌了,永久没了,国民的门一扇扇变黑——我才发现‘希望之大王子’这名字好重,重到我想把全世界的门先关上,省得再看见谁的门被迪丝比娅锁死。
昨夜那颗‘正确结果的果’跟我说:你累了吧?把钥匙给我,我替你把希望王国装修成不会输的版本。
我……手差点就伸了。”
“那你为啥没全伸出去?”永久靠在门框上,蓝火在指尖像根没点的烟。她太懂“被敌人用温柔钓”的滋味——迪丝比娅捡走她时,说的也是“你哥哥和国民都会忘掉你,跟我走,至少我不会丢下你”。
彼方终于抬头,眼眶红得像希望王国旗上的那道霞:
“因为夜昨天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惜护若长着爱的脸,就比迪丝比娅更难打’。我一看那果子,它不像敌人。它像‘太怕再失去国民的彼方’穿上王子的皮,来哄‘太怕再失去妹妹的彼方’睡觉。”
作坊里安静了一瞬。
刨花堆里,夜的影子自己坐起来了,半绿半焦的旧孤门夜抱膝盯着火炉,像在等主号的自己先说破:
“可你只要犹豫,它就往门里钻。Close说得对,惜护不是外敌,是我们自己舍不得让人疼的那半颗心。你不动,它就把希望王国的门楣改成‘为你好’三个字。”
夜蹲下去,和影子平视:“所以别等‘完全想起来’再动手。完全想起来的人,容易变成正确结果的奴隶。我们要的彼方,是‘还记得一点疼、还敢拉走音版本摇篮曲’的彼方。”
她伸手按在琴面上。
永恒之花从衣领里滑出来,三瓣光——暖黄(微笑卷)、湛蓝(心跳卷)、粉金(公主卷)——在作坊昏光里转成一小圈漩涡。公主卷的粉金光碰到琴面银灰字,字竟像活了,顺着木纹爬向琴颈,要把“封琴”两句咽进弦轴里。
“夜小姐你别用花硬撬!”阿罗玛炸毛,“希望王国的东西和永恒之花不是一套系统,乱搅会——”
“不会乱搅。”夜声音稳,“我不是用‘纽带天使’的力气压它。我是把《公主卷》里刚悟到的那句还给它:
门不是用来关的。门是用来‘吱呀’一声还敢被人推开的东西。”
她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刮。
不是演奏,是刮。
“铮——”一声破音,像希望王国那扇半塌的王宫门被人用指甲挠了一下。破音里,琴面银灰字猛地皱起来,化作一只极小极薄的假手,五根手指都戴着“完美假面”:
食指是“优等生六花”,永远冷静永远对;
中指是“不会输的春野遥”,门再碎也笑;
无名指是“没被掳走的红城永久”,哥哥从头到尾牵着手;
小指是“不晕车不哭的相田爱”,大贝町永远晴天;
大拇指最胖,戴的是“不毁小世界的孤门夜”。
假手张开来,掌心写着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