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祭结束后的第四天清晨,诺布尔学园的中庭飘着一层薄雾。
雾气里,那株银灰色的魔法幼芽又长高了。
它从昨天的两寸,抽到了近半尺高。六角形的叶片边缘流转着星尘般的微光,顶端结着一个紧闭的花苞,苞壳是半透明的银色,像蒙着一层没擦干净的晨露。最怪的是它的根——根须没有扎进泥土深处,而是虚虚地浮在土表,微微发着抖,像一只想要拔腿奔跑却被按住脚踝的小动物。
小夜蹲在花坛边,怀里抱着那本《花之公主》,鼻尖几乎要碰到花苞。她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苞壳。
“它在抖。”小夜抬头看向身后的夜,“姐姐,它是不是冷?”
夜站在晨雾里,外套的拉链拉到心口。她没有回答小夜,而是缓缓抬起右手——金线从袖口无声滑出,细如发丝,却泛着温暖的粉金色光。这是“梦想守护”催动下的真心金线,是她在公主世界唯一能依靠的力量。金线的末端轻轻贴上花苞表面。
指尖传来的不是冷。
是急。
一种近乎哭喊的、想要破壳而出的急切。夜闭上眼,金线的感知顺着花苞往里探——她“看”到了:花苞内部有一扇极小的、六角形的门。门后不是这个世界的蓝天,而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悬浮着扫帚与魔法阵的夜空。夜空里有尖顶的塔楼,有缓缓旋转的星尘,还有两个模糊的、戴着尖帽的身影正朝这边伸出手。
那是魔法之国。
是她永恒之花第四瓣缝隙里,日夜不停召唤她的“下一个世界”。
“它不是冷。”夜收回金线,声音有些哑,“它是想回家。想得快要疯了。”
小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书抱得更紧了些。就在这时,中庭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佳哭着跑了过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不锈钢盆,盆里本该是昨晚揉好、正在发酵的面团——那是她准备烤给哥哥的生日面包。可此刻,盆里只剩下一摊稀软的面糊,面粉和水混在一起,完全没有揉过的痕迹,更没有发酵的膨胀感。
“夜姐……它、它变回去了……”由佳举着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明明揉了整整两个小时,手都酸得抬不起来,可今早一睁眼,面团就变回了最开始的样子……我哥的面包,又没了……”
夜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猛地转头看向花坛里的魔法幼芽。
幼芽顶端的花苞,此刻正微微张开着一条缝。缝隙里,一丝极细的银光正顺着空气飘向中庭外——飘向由佳的宿舍、飘向摄影部的暗房、飘向每一个曾在文学祭上付出过努力的学生。而随着银光飘过,那些“努力的过程”正在被一点点抹去。
“相马!”夜喊。
摄影部的相马彻踉跄着从廊柱后跑出来,手里举着相机,脸色惨白。
“我的照片……”他声音发颤,“昨天我拍的那朵花,还有那三天蹲在花坛边等它开的记忆……全都没了。相机里只剩下一张空白的、没对过焦的底片。我脑子里也空了,好像那三天根本没存在过一样……”
夜攥紧了拳头。
她明白了。
这株魔法幼芽,因为被她拒绝了“捷径”,变得极不稳定。它想要强行打开通往魔法之国的门——而打开门需要燃料。它吃的不是结果,是“过程”。是那些笨拙的、辛苦的、流了汗的努力过程。由佳揉面的两个小时,相马蹲麻腿的三天,全被它当作养料吸走了。
“孤门夜。”
优雅的、带着笑意的琴声,从旧礼堂的屋顶上传来。
Close坐在屋脊的阴影里,暗金色的礼服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手里握着一把深黑色的小提琴,弓弦轻搭,奏出的旋律却不再是之前的愤怒或诱惑,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缓慢的咏叹。
“你拒绝了捷径,真是了不起。”Close的琴声顺着风飘下来,“可你忘了——这扇门,不是只为你一个人开的。它是为所有人的‘愿望’开的。你不要,别人要;你不走,它就自己吃够养料,强行打开。”
弓弦猛地一划。
中庭里的魔法幼芽剧烈颤抖起来,顶端的花苞“咔”地裂开更大的口子。一道半透明的、六角形的银色光门从花苞上方投射下来,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门缝里透出魔法之国的星尘,美丽得让人窒息——可门框边缘,却爬满了蓝黑色的“凋零”纹路,像一层腐烂的冰。
“你若现在推开它,”Close的声音温柔得可怕,“你能马上变回纽带天使,能拿回你的力量,能结束这一切。你只需要抬脚。”
“可你若不肯抬脚……”琴声陡然转急,“这道门就会自己把整个学园、整个世界所有人的‘过程’啃食干净。到那时,所有人都成了没有努力过的空壳——你拼命守护的那些‘平凡’,会因为你自己的拒绝,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守护的,到底是什么?”Close笑着问,“是那些辛苦的过程?还是你那点可笑的、不想走捷径的骄傲?”
夜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那行“孤门夜,拾花人,扉页”依旧没有回来。她还是变不了身,还是个没法登记进名册的过客,只能靠一根金线和一叠破纸条站在敌人面前。
她想变回纽带天使。想得心口发疼。
可她一抬头,就看见由佳哭花的脸,看见相马彻空荡荡的眼神,看见小夜紧紧抱着那本书、死死盯着自己的模样。
——如果她抬脚走了,这些人的过程,就真的白费了。
“我不走。”
夜抬起头,声音不大,却砸碎了晨雾里的琴声。
“这道门,是用别人的努力喂出来的。”她从内袋里掏出那叠厚厚的、边缘已经被翻得发毛的真心纸条——由佳的面包、相马的照片、想和妈妈道歉的女生、想当世界最没用的画家的男生……四百多张,一张不少,“那我就把‘过程’,还给他们。”
她把金线的另一端,猛地甩向空中。
金线像有生命般分成数百缕,精准地缠上中庭里每一个被吸走“过程”的学生。夜闭上眼,用尽全力催动心口那朵永恒之花的第三瓣——
“梦想守护,不是守护结果。”
粉金色的光从她脚下炸开,顺着金线涌进每一个学生的身体。
“是守护你们为了那个结果,流过的汗、蹲麻的腿、揉酸的手!”
“由佳!”夜猛地睁眼喊道,“你还记得吗?你揉面揉到一半,想放弃的时候,是怎么骂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