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祭最后一天的清晨,诺布尔学园飘着一种不太一样的气味。
夜走过钟楼前的石板路时,注意到花坛里的白花全都开了。不是原来那种粉的、白的、红的月季,是整整一圈纯白色的小花,金心,茎秆笔直,像有人一夜之间把花坛换成了同一品种。风一吹,花瓣不落,只是轻轻摇,像是整个学园都站在原地点头。
“这种花……”遥放慢脚步,蹲下去看,“好像不是我们学校之前种过的。”
“真花,但被‘催’过。”夜也蹲下来,指尖碰了碰花瓣边缘。花瓣凉得不太正常,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表面的温度低于清晨的空气温度。她捻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下,没有苦味,只有一股极淡的纸浆味。
“是纸花。”夜说。
“什么?”南也蹲下来,仔细看那花瓣的纹理,“不可能吧,它明明是鲜的……”
“是用书本纸屑重新培育的花。”夜站起来,看向远处更多的花坛,脸色平静,但目光在快速扫动,“Close不是在种花,他是在用学生的梦想纸屑造纸花,再把纸花种回学园的土地里。等花期成熟,这些花散发出的就不是香气,而是‘标准梦’。”
远一点的喷泉边,传来学生们的笑声。夜望过去,看见几个穿着舞台剧服装的学生在排练、一个男生在免费分发、还有一群学生围在文学祭的看板墙前写贺卡——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都很开朗,都很……标准。像一本文学杂志里被编辑挑选过的“最佳角色”照片。
小夜跟在夜身侧,抱着那本从音乐厅带出来的旧书,忽然拉了拉夜的袖子:“姐姐,你看喷泉旁边那个男生,昨天他还说想当赛车手,今天他跟人说他打算毕业后去爸爸的公司上班,因为‘这样比较稳妥’。”
夜顺着她看过去。那个男生笑起来很温和,和同学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晰、礼貌周全,完美得没有任何棱角。
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在袖口里的金线轻轻绷紧了一下。
她没停留,加快脚步穿过主庭院,从侧门绕进旧王城方向的长廊。旧王城的木屋在学园北侧,紧挨着后山的坡脚,早年间是仓房,后来文学社把它收拾成了阅读角,再后来因为“不符合学园审美标准”被废弃。现在木屋顶上和墙面爬满了藤蔓和枯萎的花叶,门锁早就锈断,门板虚掩着。
遥推开门的瞬间,屋里的灰尘弥漫开来。
“和记忆里不一样了。”南环顾四周,眉头微蹙。这个木屋她和遥在文学祭第二夜搜索过,当时地板翻过一遍、书架挪开过、甚至天花板夹层也检查过,什么都没有。但现在——
屋子正中的地板上,多了一行脚印。
脚印很小,光脚踩出来的,从门口一路延伸到里侧那面墙前,然后消失在墙根。脚印上沾着白色的花汁,泛着淡淡的金边。
“有人来过。”绮罗低声说,一手已经按上了装扮钥匙。
夜示意她先别急。她沿着脚印走到墙根,蹲下,伸手贴住墙面。墙面由老木板拼成,被岁月烤得干燥开裂。她指尖摸过板缝,突然停住。
有一块木板,温度比周围高一截,像有人刚用体温捂过。
夜没有砸墙。她抽出金线,绕在指尖,顺着那块木板的纹路一点一点描线。描到第三道纹路时,木板忽然自已向内退下去,露出一条笔直的、像被匕首切开似的暗缝。暗缝里头叠着一张薄薄的羊皮纸。
纸已经黄透了,但字迹清晰,墨是白色的:
「愿此花成为你最后的梦。——望月」
夜盯着那个“望月”。旧书书脊上那半截模糊的“望”字,以及小夜爸爸遗书里提到的、那位不知去向的祖母的名字——望月梦。这行字的笔迹和旧书里“花名未还”一行相同,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但是,这句“愿你成为最后之梦”语气不像祝福,更像道别。
夜把羊皮纸翻到背面。背面只有一条极细的、干枯的白色花茎,贴着纸面,像是被书里的人当作书签用过。茎上没有花叶,只在顶端黏着一粒小米大小的金白色种子——不,不是种子,是一颗被压扁了的花苞,花苞尚未开花就已经枯死。
夜从内袋里取出那根从旧书木盒里滑出来的干枯花茎,并排放着。两根花茎一模一样,一根的种壳刻着“梦”,一根的种壳空着。她将空壳那根轻轻靠近羊皮纸上的花苞,花苞竟微微张开极细的缝,像一粒等待已久的嘴,含住空壳花茎的末端,然后合拢了。
它把夜手里的“空壳花茎”吞了进去,成了羊皮纸上的那条花茎,上面便多了一粒小小的、空瘪的种子。
屋内忽然暗下去。
不是光照变了,是声音消失了。遥正准备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被抽走一样发不出来;南敲了一下柱子,也听不见任何回声;绮罗连拍了三下手掌,毫无响动。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夜的心跳声反而放大了无数倍,像有鼓手从胸腔里往外打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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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看见木屋的窗外,天光变成了黄昏色。
“怎么回事?”——她听见遥在动嘴,但只有气流声。
不。夜盯着遥的嘴唇,慢慢读出那个口型:“不是我们被关起来了。是我们被写进书页里了。”
羊皮纸上的白字正在从纸上脱落,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色墨雾,慢慢飘向夜的面孔。墨雾不含敌意,只是围绕着她旋转,像在识别什么。夜没有躲,任由墨雾贴上她的脸。墨雾碰触到她右脸颊时,那里浮现出一行极其隐秘的字——她自己都不曾注意过的、从很久以前就刻在皮肤底下的字。
「拾花人」。
字迹正好对应着旧书花心里那个“拾”字,同一笔法。
夜终于意识到一件被忽略太久的事。
她伸手从木盒、羊皮纸、旧书中一路带出来的那根花茎、那颗刻着“梦”的干枯种壳,全都是望月梦当年留下的。望月梦在写《花之公主》的时候,确确实实用自己的名字做过某种交易——她把“梦”字从这本书里挖出来,藏进花茎种壳里,封在旧王城的木墙中。书里从此没有“梦”,只有“拾花人”的路线图。
木屋外,黄昏色更深了。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是遥、不是南、不是绮罗,也不是永久。那声音低沉温暖,像一个人坐在炉火边,翻着一本读了很多年的书:“你找到了我藏起来的那粒梦。现在,你是要替自己捡起来,还是替我把它种回去?”
夜转身。
门口站着一位白发女性。她的轮廓被逆光描成淡淡的金色,衣着是几十年前的诺布尔学园旧款教师裙装,面容上看不出具体年龄,说三十岁也行,说六十岁也行。最醒目的是她左手里拿着一根白花枝条,右手掌心放着一粒金色的种子。
小夜猛地攥紧夜的衣角:“她……她就是花冠背面第二个名字。”
“望月梦。”夜说。
白发女性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说不出是释然还是苦涩的东西:“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名字了。现在这本童话的封面写的是谁,我自己也看不清了。”
夜没有接话。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打乱节奏。她看了看羊皮纸上白墨淡去的那行字,又看了看窗外转为黄昏色的天光,然后把目光收回到望月梦脸上,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通却都没敢问的问题:
“你把‘梦’从书里挖出来藏起来,是为了不让这本书被别人拿走‘梦’这个结局。那,知道你名字被写在花冠背面时,你自己怕不怕?”
望月梦的动作顿住了。
文学祭第三天正午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但在黄昏色的空间里,听上去像隔了一整座山。钟声敲到第七下时,夜看见白发女性掌心的金色种子,悄悄裂开了一条缝。缝里探出一片极小极小的、正在发抖的白芽。
窗外天光始终停在黄昏,没有继续变暗,也没有重新变亮。像一本读到中间、被谁用手指轻轻按住的书,等着读者做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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