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101章（第1页）

旧校舍在月光下像一只蹲伏的兽。

夜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门框上的木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像被水泡过很久的纸页。她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像有人在她耳边翻了一页书。

里面比音乐厅更暗。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斜长的白条。琴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蓝光——不是灯光，是像墨在水里晕开时的那种颜色。

夜推门进去。

琴房不大。一架旧钢琴靠墙立着，琴盖合拢，上面落了一层灰。蓝光从钢琴底部透出来，照亮了周围一小圈地面。夜蹲下来，看到钢琴底座和地板之间有一道缝隙，缝隙里塞着一块深色的布。她把布扯出来，下面是一个方形的暗格口。

暗格里没有梯子，只有一根生锈的铁管斜插下去，管口朝下，黑洞洞的。夜把金线放下去，线尖探到大约三米深的地方碰到了硬底。她用手电照了照，管壁上有锈蚀的踏脚——是给维修工人用的。

夜把金线收回来，翻身钻进暗格，脚踩在锈蚀的踏脚上，一步一步往下爬。管壁很窄，肩膀几乎擦着铁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陈旧的墨味，像打开一本放了太久的书。

她落到井底时，脚底踩到一层干涸的淤泥。井底不大，大约两臂见方。井壁是砖砌的，砖缝里嵌着白色的盐霜。井底中央放着一口箱子——铁皮的，表面生了一层褐色的锈，锁扣已经断了，箱盖半开。

夜蹲下来，把箱盖完全掀开。

里面躺着一支笔。

笔身是木质的，深褐色，表面涂了一层已经开裂的漆。笔尖断了，只剩一小截金属残根，像被硬生生掰断的。笔膛里没有墨囊，只有一道干涸的墨痕，沿着笔膛内壁蜿蜒而下，像一条枯竭的河床。

夜没有立刻去拿。她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笔身比无脸人给她的那支短了一截，也粗一些。笔尾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浅，像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她凑近辨认——

「春」

只一个字。另一个字被磨损得看不清了。

夜把笔拿起来。笔比看起来轻，像握着一截干透的树枝。笔膛里那道干涸的墨痕在她指尖触碰到笔身的瞬间，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光——不是蓝光，是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露水上的那种颜色。光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像错觉。

她把笔放进内袋，贴着那本书。笔身冰凉，带着一种陈旧的、干燥的触感。她站起来，在井底又看了一圈。砖壁上刻着一些细小的字迹，被盐霜覆盖了大半。她用手抹开盐霜，露出下面刻痕——

「她写完了自己的名字。我替她高兴。但我没有名字可以写。」

「笔尖断了。不是他掰的。是我自己掰的。我不想再替他写了。」

「我把笔放在这里。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它，请告诉它：它写的字，有一个是它自己的。」

夜的手指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刻痕很深，像是用断笔的残根反复划了很多次才刻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要穿透砖壁。

她把手收回来，没有抹掉那些字。她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井口——月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那支笔在口袋里微微发烫。不是温度的变化，是一种很轻的、像脉搏一样的跳动。

她没有取出笔来。她只是把手伸进内袋，握了握笔身，然后松开。

“你写的字，有一个是你自己的。”她低声说，“我替你记着。”

她转身，踩着锈蚀的踏脚往上爬。爬到一半时，她听到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纸页被风吹动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继续往上爬。

她爬出暗格，回到琴房时，发现四个人都在门口等着。遥手里握着花神杖，杖尖的粉色花瓣微微发亮。绮罗站在她身后，星瓶里的真冰已经融了大半。永久靠在门框上，赤杖横握，杖身发烫。南蹲在走廊对面，蓝刀横在膝上，刀刃映着月光。

“找到了？”遥问。

夜把断笔从内袋里掏出来，摊在掌心。月光照在笔身上，深褐色的木漆泛着暗光，断掉的笔尖像一道旧伤疤。